府衙的狱舍修筑在公堂北面的地下,地牢常年闭塞无风。
此时恰逢盛夏时节,潮气混杂着秽气四处弥漫,更是刺鼻难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万安城养尊处优惯了,性子难免养得娇气了些。王太初才顺着石阶走下地牢,当即不由便泛起了阵阵干呕。
待刘聿洵将随身佩戴的青衿佩递来,她将香囊凑近鼻间,方才勉强抵住了地牢阵阵扑面而来的腐秽浊气。
刘聿洵与王太初此举算不得亲密,可落在范金谦眼中却叫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当初明州一事,正是他将刘聿洵在明州抬高粮价之事告知了王太初。他虽不知王太初回了万安之后,被雍王悔婚是否因为此事,他们之间是否心生嫌隙,可从眼前这番光景看来,此二人的羁绊仍旧非同寻常。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王绍安。
贾少文的囚室设在长廊的尽头,此地本是专门羁押重刑要犯的地方。
虽说位置偏僻、阴气深重,但越州府素来极少闹出重罪大案,平日里少有囚徒关押在此,反倒比周遭其余狱舍整洁清静不少。
一行人走近之时,只见贾少文正闭目倚靠石壁静静坐着。往日的意气荡然无存,神色麻木消沉。
“贾少文,看看是谁来看你了。”范金谦早已习惯了如此模样的贾少文,便先于众人开了口。
“有劳范大人费心,罪人无话可说。”贾少文仍闭着双目说道。
“朝堂尚未堪审定谳,你何故自认已是戴罪之人?”见贾少文这副俨然已经彻底放弃争辩的模样,王绍安皱眉沉声开口,“你是参加过春闱的士子,纵使甘愿自轻自贱,也断不能不信朝廷,必会秉公断案,还你一份公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贾少文猛得睁开双眼,抬头望了过来。他的眼底骤然泛起一抹真切的欣喜,慌忙起身向门口走来,可还未等靠近,那点微光便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铺散开的沉沉落寞。
“是少文辜负了王大人。”
王绍安虽性情寡淡,可对贾少文从未摆出过这般严厉之色。
此刻他更是将朝廷公信摆了出来,让一旁本打算出言求情的王太初默默闭上了嘴。
她悄悄扯了扯身旁刘聿洵的衣角,暗中示意他开口调解,毕竟眼下也只有这个雍王殿下能够稍稍说得上半句话了。
“范大人,先开门审人吧。”
刘聿洵顺着她的心思会意过来,抬手朝着牢门的狱卒示意了一声。
牢门被推开,待众人迈步走入囚室的瞬间,贾少文便重重跪倒在地。
“是少文的错,是少文给诸位添麻烦了。”
“何谓添麻烦?你即发现有人提前得了科考考题,如实状告衙门,怎会是添麻烦呢?”刘聿洵开口之后,便无人再多言一句。
虽贾少文不识得雍王,却也知晓此人官位应是在王绍安和范金谦之上。
他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不敢妄言,便抬头向刘聿洵身边的王太初求救。
“这位是雍王殿下,少文有何想说的,但说无妨。”王太初一边柔声安抚着贾少文,一边不着痕迹侧目,向刘聿洵递去一个眼神。
“你无非就是行事偏激了些,也算不上给我们招惹了什么大麻烦。”只凭王太初一个眼神,刘聿洵便知当下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也拿捏好了分寸和语气,玩笑说道。
“罪人感念殿下出言宽慰。我心中清楚,此番已然酿成大祸。我本可循序渐进,循层级向上陈情诉冤,可到头来我非但没能说明白科考舞弊之事,反倒还将整座越州府拖入动荡之中。”贾少文早便听过雍王,往日在万安之时也曾数次吃过殿下赠予王太初的点心。故而在开口时,一番话说得也是满心赤诚,没有半分假意。
“这话说得,倒是像比方才真诚了些许。”刘聿洵笑说着,“我等只是来听你说科考舞弊案的,其余越州之事,我们自会找该负责的人。”
“没错,越州乱局同少文你无关,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攀扯,且只说科考舞弊之事。”王太初听出了刘聿洵的言外之意,忙跟着提醒到。
“此事还要从万安的同乡会馆开始说起。太初姑娘应当知晓,彼时我与章承晏一同寄居在会馆之内,温习备考。有一日,便是姑娘到访那日。我自知日间言语失礼,打算专程登门向章承晏致歉。不料刚行至他的房门外,便迎面撞见他那书童鬼鬼祟祟抱着个卷闸回房,我们二人一时不察撞了个满怀。那卷闸重重掉在地上,掉出了几张纸。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平常诵读的文稿。可待到春闱策问开考之后,我才猛然惊觉,那纸张抄写的内容,与考场策问考题竟是分毫不差。“话至此处,贾少文心绪不免激动,他刻意放缓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如此,为何当下不即刻上报官府,要等到回了越州,过了时日才再报官?”刘聿洵问道。
“殿下或许难以体察我的处境。如我这般的人物,自幼饱受欺压,每逢遭遇不公,我的第一个念头从来不是诉诸官府,而是默默忍受,若是忍得了,这个亏我也便吃下了。这般卑微的心思,殿下身在云端,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
贾少文的眼中是绝望,是清醒的绝望。
他拼尽心力寒窗博取功名,满心憧憬朝堂正道,可心底深处却始终未曾信过官府。
王太初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贾少文的悲哀,还是朝廷的悲哀。
“后来呢?后来为何改变了主意?”眼见贾少文的言辞间渐渐滋生出怨怼朝廷的意味,范金谦怕引起刘聿洵不满,忙出言打断。
“后来我便悄悄回了越州,本打算将这件事尘封心底,假装一切未曾发生。可事事偏偏不肯容我就此作罢。没过多久,一封匿名书信便送到了我的手上。寄信之人分明知晓我窥见考题外泄的内情,暗中怂恿我前往官府告发整件事情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