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琏笑意更甚:“这孩子……不愧是我的徒儿。”
顾婳表面上抱怨,实际上也很是开心,她只是有些隐忧:“你不介意我的孩子学你的剑法,承你的道派吗?”
吕琏轻轻摇头。她听过一句诗,“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继绝学和开太平,两件事都太沉太重,堆在一个人的脊梁上,恐怕会压得喘不过气。
当年,她固执地要和妖兽合作,探究剑修的新剑法,试图打造人与妖兽共存的世界。但她一个人做,太累,太苦,不被道侣理解,不被同门认可,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而元凝烟元凝霜姐妹能互相扶持走这浩大的理想之路,吕琏很是羡慕,也满怀祝福。
顾婳读懂了吕琏的眼神,不由唤了一声:“师姐……”
吕琏回头,可怖的脸扯出一个笑容,更加惊悚:“我很久没听你这么喊过我了。”
顾婳想哭。当年谁都和她说吕琏的坏话,他们叫她恨吕琏抢走她的夫君,恨吕琏教自己女儿学云霄剑法。
但顾婳恨吕琏,是恨一同长大时师姐明明没长她多少岁却像个长辈似的处处照顾孤儿的她,又恨师姐狠心丢下她只身去了云霄宗,更恨师姐是为了不和她抢宗门候选人的位置才离开碧玄宗。
最最恨的,是坠入妖道后师姐再次温柔地推开她。
师姐说,还是换我来守着天魔剑吧,小婳最刀子嘴豆腐心,想女儿想到夜里偷偷哭,师姐都知道。小婳要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一辈子见不到女儿,岂不是更要哭坏眼睛了?
于是师姐吞食更多的妖兽,变得更强,和童年时一样保护她的小师妹顾婳。
恶鬼十恶不赦的手,托举着顾婳回到人间。
顾婳扭过头:“我、我去外头在巡逻一圈,万一有不怀好意的妖兽呢?”
叶雪恩和元凝霜对视一眼,谁也没戳破脾气很坏甚至称得上歹毒的顾婳,正哭得泣不成声。
后来,元凝霜拉着叶雪恩将同心锁埋在吕琏常练剑的树下,叶雪恩挖开土,元凝霜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
当钥匙被灰黑的土壤覆盖的那一刹,经年未现的播报声响起了。
【叮!任务进度100%!】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系统播报完毕,一反公式化的语气,抽抽噎噎。
【呜呜呜呜我不想离开!】
叶雪恩埋土动作不停:“怎么?”
【我是系统,我知道我不该被剧情里的人物影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触动了吗……我想看她们未来的人生究竟可以达到什么样……】
“那留下来一起看看。”叶雪恩道。
……
此后数十载,世事变迁,修道界也改头换面。
雪不得不承认,再度踏上这个大陆,都让她陌生得紧。
例如,大街上往来的剑修,竟是女修居多。哪怕不是修士,凡人里带孩子的、买菜的更多是男人。
但也有少部分例外。巷口拐角处一席卖甘蔗的小摊上,一位大娘正在被一名高大的络腮胡老汉骂得弓背缩头,她的脸颊和手臂还印着未消退的淤青。
大娘眼尖,注意到雪的视线,唯唯诺诺地耸起肩膀,似乎耻于被外人看到自己这副姿态。
“听说,大部分女人能修道才不过几十年,怎么数量比男性多那么多?”雪下意识握紧了身边朋友薇西的手,语气有喜悦,“我怎么感觉,我踏上的另外一片大陆?”
龙牙鱼薇西还不太习惯用双腿走路,走得歪七扭八,得靠雪搀扶:“哎呀!这和我们妖兽修炼不是一样吗?谁强谁上呗!”
“不过,雪,那个小妖女给我们的内丹真有用!本来要千年才能化形,现在我一觉睡醒,你都可以成人了!”薇西兴高采烈,“一能化形你就说要来人间,这人间当真这么好玩?”
自从雪雪宣布给自己改名单字一个雪,薇西就下意识纠正自己对她的叫法。
但是雪说,从前的名字太敷衍,她不喜欢,还是叫雪好,至少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取的。雪不喜欢,那薇西也不喜欢,薇西为了朋友在努力改口。
雪小声道:“你睡觉这些年,我可没落下修炼。南洲岭妖主将我认作徒儿,又什么都不要我的,我无以回报……”
“这个听过了!上次睡醒的时候你跟我说了这个,然后呢?”
“她说,如果还想学正统的剑法,就来人界的碧玄宗看看。”
雪去过碧玄宗,知道碧玄宗就在鹤溪山,但她不知道鹤溪山在哪。
人长一张嘴,问就是了。二人本以为得打听一圈才能得知碧玄宗的具体坐标,谁知才问第一个人,那姑娘就高兴地告诉二人,她俩问对人了!
十年一度的鹤溪论剑开幕在即,这姑娘准备赶去碧玄宗所在的鹤溪山参赛,可以捎上她们。
“鹤溪论剑不看出身,哪怕是妖兽也可以参加!”
雪和薇西互望一眼。
她们仨互留了住宿地址,约好了三日后出发。刚好薇西正处在对人界好奇心极重的时候,雪自告奋勇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一路漫聊,不经觉已走到巷口。薇西左脚往前,脚掌却是往后迈,趔趔趄趄,重心一个不稳往前跌去。
那挨骂的大娘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薇西别扭的姿态,看见她要摔,不顾骂骂咧咧的男人,连忙冲过来扶住薇西。
比起修炼成人的妖兽,凡人的反应总归慢上一步,雪已经眼疾手快地捞起薇西了。
“孩子,没事吧?!”大娘眼神焦急,关切地问。
薇西摆摆手,好歹雪也是有一趟人间游历的经验,忙道:“这是她老毛病了,天生的。”
大娘皱眉:“趁她年纪小,快快寻医替她早点治好,等她……”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那络腮胡的老汉已经冲上来,凶狠地揪住她一只耳朵,恶声恶气道:“死婆娘,敢忽视老子!”
“你干什么!”薇西打落老汉的手,气势比他更彪悍,粗声道,“大娘,你和他认识吗?”
老汉咧嘴呲出一口黄牙,一啖陈年的烟熏气息从肺升腾到嘴巴:“我是她老子,你说认不认识?”
“侠女!”
大娘觑见远处一道利落的身影,大喊道。她一改怕老汉怕得要命的模样,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老汉,奔向对方。
老汉被推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勃然大怒,拔腿正欲追上大娘,两道人影笼罩在他上方。
冰冰凉凉,如毒蛇缠绕。
他胆颤心惊地抬头,只见那矮一点的女人笑眯眯挽起袖子,摩拳擦掌。
薇西笑得开心,好啊好啊,正巧趁此机会把此人拖到巷子里暴打一顿。
他不是很喜欢打架吗?不能双重标准哦,打人的时候要做好被打的准备。
那头,那背着剑的身影已经被大娘拉住了。
“侠女,求求你收了俺!”大娘抓住赵小缘的衣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泪俱下,“让俺去那云霄宗,俺实在受不了了,俺想活!俺、俺已经五十了,可是俺肯吃苦!”
她絮絮叨叨自己的优点,拼了命地向赵小缘推销自己的价值。
只要她肯带她走。
赵小缘赶忙拉起大娘:“大娘快起来,我们去茶楼慢慢说。”
赵小缘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走投无路的女人。
多年前,飞燕派天生剑骨的赵小缘没有继承宗主之位,选择入世行侠仗义,江湖皆有她侠女的传闻。
赵小缘在碧玄宗那么多年不是吃干饭的。她下山时,凝霜师姐和凝烟师姐给了她一项任务,说来复杂,简而言之就是“打小广告”:只要想修道的女人,都可以来云霄宗,就在鹤溪山数里开外的青岚峰。哪怕与剑气无缘,也能学得一身本事归家。
赵小缘走了半个人界,也带着消息走了半壁的江山。
天下女人凡是想为自己争口气的,都动身去了青岚峰。
青岚峰常年热闹,有修道的,也有天分在炼药的,便被云锦阁阁主灵叶收作徒儿。实在没天分的,练完本事去掌柜温定天开遍剑气大陆的药房当小工。钱只要靠自己努力就能挣得丰厚,哪怕再累,她们也不想回到压抑自己的过去。
云霄宗宗主元凝烟为人直爽,年纪轻轻已达剑神初阶。
还有两位实力强劲的护法坐镇云霄宗。一位据说只爱打扫,不认识她的人以为她是负责宗门环境卫生的杂役。此护法常年冷面脾气极臭,常常魔鬼训练,累得修士们叫苦不迭。护法看见了,冷嘲热讽她们怕苦就滚下山找个男人嫁了。
但云霄宗众修士又很喜欢她,因为这护法出了名的嘴硬心软,会记下全门派修士的长处短板,为她们量身打造训练计划。听说护法生辰时,大伙偷偷为她庆生,护法哭了一晚上鼻子呢。
云霄宗另外一名护法身份相当神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世人,只有青岚峰修道的修士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护法不仅不爱说话,比试上相当阎罗。
每当修士们觉得自己练得不错想让护法指教一二,都会被打得觉得自己还得再练五百年。护法太能打,有时候碧玄宗的门人都会特意翻山过来请教。
所以大家都是真怕她。当门人修炼时,护法会在一旁面无表情得只有腮帮子在动来动去,分明是嚼冰果子,众门人却齐齐背后一凉,倍感大事不妙,护法她吃完好吃的心情更好,揍人更疼了!
而每每当众人问起修士,那护法来历和身世,修士们的口径如出一辙,颇有护法风范:“师傅她什么都知道。”
但据说孤僻冷淡的护法身旁,常有一个人相伴。
——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剑修,碧玄宗宗主元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