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
完颜修在睡梦中捕捉到一股不善的气息,他警觉地睁眼,几乎在瞬间就从榻上弹坐起来。
站在窗边的黑衣人已经静候多时,他转过身,阴笑着打招呼:“二殿下别来无恙啊。”
黑衣人戴着面具,月光侧着照进,面具上面半明半暗的獠牙显得尤为鬼魅阴森。
完颜修知道这个人是谁,万墟宗的褚烬,也是如今西凌国的大祭司,听命于皇兄。
没想到这么快他又找上了门。
他看着褚烬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压迫感扑面而来:“二殿下怎么才醒,看来今夜睡得十分安稳。”
他在皇宫中鲜少能安睡,要防范各种算计,以免不慎死在那些手足相残的明枪暗箭中,那年四皇子没了,他整夜整夜不敢阖眼。
风声鹤唳,任何轻微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哪怕是窗外的落叶断枝。
可今夜,他睡得沉,竟连褚烬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非常不妙。
完颜修浑身一僵:“大祭司为何突然到访?”
“自然是担心二殿下在外面过得太舒心,连自己姓甚名谁、要干什么都忘记了,臣特来提醒一番。”言语似是恭敬,但褚烬可从没把他当皇子,更不会当自己是他的臣子,眼神锐利嚣张得很。
完颜修急道:“没有,我没有忘!只是……只是我还没有在玄天门寻到鲛魄珠的下落,请大祭司通融,再多给些时日!”
他卑微恳求。
母妃还在他们手上。
褚烬抬手,掌心隐隐运气施功。
完颜修又道:“不过我有新的发现,玄天学苑有一名弟子,活着走出了冥渊裂谷,我探过她的灵府,发现此人竟能与鲛魄王珠的气息相融,我猜此人定与鲛人族关系密切,循着她一定能找到鲛魄珠!”
鲛魄王珠乃是取鲛王神魂炼制而成,世间仅此一颗,作为王珠能感应到其他存世鲛魄珠的所在。
数月前,依着王珠气息指引,有一颗显现的方位正是在玄天门境内,万墟宗想得到此物,便挑选了不少门中弟子欲借玄天学苑招新的契机潜入,却无一人通过考核。
此招行不通便再做图谋,所以他才会让完颜修入玄天学苑探查鲛魄珠的下落。
如今寻珠未果,倒是另有收获。
“哦?”褚烬眉眼一挑,放下施功到一半的手,“鲛魄王珠霸道,能和王珠气息相融的只有鲛王血脉,可鲛人一族早在两三百年前就被灭绝迹了,难道当年竟有漏网之鱼,还是鲛王的血脉?”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活的鲛人可比普通的鲛魄珠珍贵得多,有用得多。
褚烬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不敢妄言。”
“好!”
褚烬挥手,袖中飞出一只七彩蝴蝶,“这是取鲛人心头血用秘术炼成的蛊蝶,它识得鲛人血脉,一旦确认此人身份,想办法带回西凌。另外,听闻你们此行收获颇多,还得到了两枚幽月冥碎片?”
雄浑的声音,“两枚”二字咬得极重。
叶茯苓在焱极山取得碎片的消息是他放给褚烬的,回到澜州,才得知付云中一行也获得一块。
按照计划,他本该时刻向褚烬传信透露,但不知为何犹豫了,可褚烬仍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褚烬故意说给他听,是在敲打他不听话。
完颜修冷汗涔涔:“是……不过那碎片我靠近不得,暂无法为大祭司取来。”
他试图盗过,但没成功。
褚烬似乎料到:“本来也没指望你,不过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明日你们启程回玄天门,我会在逍遥城外阴风峡设伏,你只需将他们引到那条道上去,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完颜修不语。
褚烬的声音还在继续,凉薄,嘲讽:“别以为同他们一块儿出了个任务,拜月结义,你就和他们一样了。人家是高悬苍穹的皎皎明月,你就是只躲在暗处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天日。你敢告诉他们你上玄天门的真正目的吗?你敢让他们知道你并非练气而是筑基七重的境界吗?”
“你说他们若是知道你隐瞒一切别有所图,会不会后悔今日与你结义?醒醒吧,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你这样的人是不配和他们成为朋友的。”
他丢过去一个锦盒:“做与不做,在你。但我们宗主对你此行的表现很不满意,相信二殿下是个识时务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选择。”
当年完颜修尚在襁褓,他的母亲柔妃娘娘救了一个受伤的修士,修士伤愈离开前留下信物,说他有仙缘,若是愿意日后可以带着信物上玉衡山,玄天学苑将破格录取。
那名修士便是玄天门的祝羽仙尊。
后来储君之争他输了,他与柔妃皆沦为大皇子完颜弘的阶下囚,被极尽折磨。
数月前,完颜弘破天荒地将他从地牢里拎出来,淬炼灵骨,打断经脉再重塑,短时间内强行令他拔高修为破镜,并以柔妃性命要挟逼他上玄天门探寻鲛魄珠的下落。
完颜修看着褚烬消失在窗边,捏住锦盒,骨节发白。
他了解万墟宗和皇兄的手段,盒子里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万万没想到,那竟会是母妃的一截断指。
他几乎咬碎了牙。
既恨,又怕,又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