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意识逐渐模糊，他不愿闭上眼，痴痴的，刻骨铭心的，记住云山逢。

因为受伤的位置逼近他发声的喉咙，他说话磕磕绊绊，如久不被的机械卡壳。

“小逢，不要做傻事，”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下一秒破碎在风里，“我想让你活。”

云山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只是坏了，我能修好你，我们一起活下去。”

有灵魂的活物才会死，可是阿木只是木头，一个被她赋予虚假感情的死物，没有灵魂，她可以修好。

阿木投下温柔，深爱的目光，那不是一个死物会有的。

“小逢，”阿木轻轻的，留给她念想，“我会等你。”

机巧不会背叛机巧师。

就像阿木不会背叛云山逢。

云山逢什么都没说，抱着他的手却微微颤抖。

阿木命数将近，他注目爱人，不能自已。

他一块木头，居然产生出怕的念头——如果，下一次睁眼，我不是我了，小逢怎么办？

他没有痛觉，此刻却痛的不能呼吸。

他气息消失前，垂落下视线，仰身，吻在云山逢嘴角。

“小逢，我好像又做梦了，我很爱你。”

云山逢猝然抬头，难以置信看着阿木。

死物也会做梦吗？阿木真的没有灵魂吗？

她倏地摇晃阿木的身体，叫他醒来，叫他睁眼，叫他说清楚……

可是阿木早在她怀里失力，败絮般失去光泽。

“不可能，不可能。”云山逢自欺欺人的咬住唇，鼻头一酸，心脏也是一酸。

“你明明只是我笔下虚拟出来的人物，没有真实的经历，没有真正的感情，就连躯体也不过是草木笔墨，怎么会爱人？你怎么会爱人？”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试图用谎言欺骗眼睛，瞒过耳朵。

“阿木，阿木……”

到最后，她只会虚弱无力的，一遍一遍的，呼唤一个名字。

她是最优秀的机巧师，她可以修补好阿木的躯壳，但是不能修补一个死去的灵魂。

鬼界之大，她甚至找不到阿木的灵魂。

找到了，她的阿木还是阿木吗？

魔神留下的伤无法逆转，云山逢可怜又可悲的明白，她的小木偶回不来了。

“是我错了。”

酝酿多时的眼泪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云山逢此刻望向海天一线，漩涡趋于平静，受魔神影响的，污染的灵魂还在往生。

她是仙界把往生咒修炼的最极致的修士，她呢喃的法咒，会冼清灵魂，送向轮回。

为她而生的灵魂，也应由她往生。

因她造下的罪孽，也应让她赎清。

颜绮同虞闲在岸上遥望海天一线。

不知何时，鬼界被一抹白光，撕裂开漆黑的帷幕。

虚无缥缈的歌喉自远方，自万鬼碑，自一场生离死别后的人，身上响起。

往生咒不止是一段咒语。

往生咒更像安抚灵魂的歌谣。

歌谣晦涩难懂，字节空灵神圣。

随着歌谣的扩散，那些向下掉落，狰狞奇怪的魂魄，一刹那停止，深邃的黑似被净化，慢慢从黑，变会灰。

“往生咒……”梅歌喃喃。

颜绮更关心另一个事：“那么多鬼，要多少灵力才能净化那么多鬼魂？”

温曦行医，看一眼便摇摇头，开口时声音干涩：“灵力没用了。”

“她在用命往生。”

梅歌顿了一下，也补充道：“她会魂飞魄散。”

云山逢用自己的命送万鬼碑万鬼转世，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灰飞烟灭。

往生咒艰涩冗长，云山逢认认真真学了几十年到如今地步。

也恰好赎罪。

一首往生咒结束，音节的调愈发放轻，和云山逢渐渐化作光点时一样，悄无声息。

她闭着眼，嘴巴启启合合。

第一个被她往生的魂魄，是她抓来的，也是为了这个魂魄，阿木才死的。

太蠢了。

她的脸上只剩泪痕。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和阿木一起，灰飞烟灭，点点流光，散落尘世。

愿有来生，与你同人间重逢。

云山逢死的时候，她的一生走马观花，在识海里闪过。

她是沧阳宗长老，虽独坐一块山头，却也难免孤独。

她不喜收徒，不喜和他人来往。

因为她身上的死气太重。

鬼界没了后，仙界三流九教中专门培养了送魂魄往生的通幽教。

她曾在那里学习往生咒，后济世救人，送枉死的魂魄往生，难免染上死气。

云山逢不是没有产生过收徒的想法，只是那些弟子个个心怀不轨。

她放弃这个念头，做起了机巧傀儡等东西。

可是死物终究是死物。

后来人间话本看多了，她对那些美好爱情产生了，一点难耐的向往。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久久不散。

或许，她可以写一个话本子，写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主角，用机巧把他做出来。

不久，沧阳宗的弟子就发现，他们那位死气沉沉的长老，身边居然跟了个翩翩公子。

这翩翩公子就是远远看上，不像活物？

那些弟子凑近一瞧，还真不是活的。

这件事一夜之间传开，人人都笑云山逢想和人结契想疯了，居然做了个机巧来安慰自己。

就连沧阳宗内，位高权重的长老，也开始给云山逢介绍道侣。

云山逢脾气很好，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

直到一位气急败坏的长老，指着她鼻子，怒喝：“你宁愿和一个没有灵魂的东西在一起，都不去找一个真人，云山逢你是失心疯了吗？！”

云山逢一下愣住，阿木第一次出手，教训不停撮合云山逢找道侣的长老，断了一条手臂。

夜深，云山逢给他安装新的手臂时，看着阿木没有生机的脸，第一次产生了让他，拥有灵魂的想法。

彼时，她牵着阿木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

她笑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阿木怔愣，脱口而出：“是小逢的心脏。”

云山逢却摇头，盯着阿木浑圆的眼，一字一顿：“是爱。”

爱让你长出血肉，也长出灵魂。

再后来，就是她带着阿木背叛仙门，来到鬼界的事。

这条路很难，孤身一人的话，会很累，但是有阿木无微不至的照顾，云山逢总能在失望和崩溃中，寻到一点慰藉。

来到鬼界后，一次被追杀后的劫后余生中，云山逢看着阿木，重新给他想了个名字。

她没有和他说。

拥有了灵魂，阿木就可以感受到他的爱，也可以爱人了。

叫什么呢？

云山逢这个名字里，缺了水。

她想和阿木一直在一起，如自古以来山水相傍一样。

那……

就叫山水间吧。

那夜，云山逢第一次表达出浓烈的爱意，吻上阿木。

或者说，是吻上她的山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