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故地重游度假的贺知霑见到夏锦盛,嘴角抽了抽,跟李遂倾打电话,“小姑娘不是没跟别人跑吗,哪来的骑士啊?我听说人一头就栽在她身上了,你这竞岗……挺激烈。小主公多少人追随啊。”
再见到秦钧的时候,贺知霑都快没忍住幸灾乐祸,勾着表弟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破案了,上一个是真·骑士,他说就没在一起过,但这个不一定。追得诚恳有耐心,这人虽然不丑,但年纪比你大啊,啧啧,要说年纪大点儿也有优势,看着至少挺体贴,不会跟你一样搞……行行行,没你好,行了吧?你不反省一下,人家不如你怎么都追到手了。”
那边秦赫兴叹,“世界真小啊……小宝贝儿要是跟我小叔在一起可就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跟你‘恨不相逢未嫁时’了。”
最近他进了组当古风小生,谈吐愈发文绉绉,张口闭口来两句集句。
李遂倾说:“她又不可能□□。”
贺知霑没听明白,只认为表弟在嘴硬。
他千杯不醉,喝再多酒,面色也不曾有半分变化。
和年少时期的酒量并没有什么区别,反倒是越来越好了。
愈发清醒,愈发会想起来辛惟。
他想起来以前辛惟说生活不是文学影视作品,能停在某一个尚且满意的时刻就是大结局。所有人可以定格在最美好的刹那杀青,皆大欢喜。生活不会,它仍然会继续,每一个人都被时间一日一日地推着走。
因缘巧合,变化无常。
……
辛惟听到耳畔似乎近在咫尺的枪声时,想——
因缘巧合,变化无常。
夏锦盛拖着她周游列国毕业旅行,他俩随缘选择目的地,一跑就是几个月。
正巧白璟推荐她去采采风,对创作有好处。
哪知,最难忘最惊心动魄的经历竟是躲在厕所隔间听身旁的棕发大叔握着十字架祷告。
祥和宁馨的夜晚被枪响划裂,所有人陷入恐慌横冲直撞。
枪声四起,不绝于耳。似乎有些哭喊戛然而止。
机缘巧合下,辛惟跟一个大叔一同缩在狭小的空间中大眼瞪小眼。
混乱一时无法平息,闲着无聊,待在一起算是缘分。
大约生命最后光景不该就此浪费,于是辛惟用英语小声问:“上帝真的会保佑吗?”
这话问得有些直白。
大叔神色变了变,可能觉得她不敬神,却仍旧虔诚地道:“Emmanuel。”
——上帝与我们同在。
某种死生不惧的坚定能够引人撑过难关,人们称之为信仰。
辛惟盯着马桶圈,向后一靠。
大叔看着手机上一双幼小的儿女和父母玩耍的短视频,不住念念叨叨。
视频无声播放。
辛惟在一旁注视着大叔旁若无人地给家人发消息,眼泪顺着皱纹沟壑消失在他的胡子间。
——真是好老套好无聊的美好家庭模板,好像无数个影视桥段都出现过。
可是。她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幸福和爱都存在,只是不巧自己没遇到罢了。反例存在便大刀阔斧地劈翻了她的预想。
他们已经积极自救过了,接下来只能等待恐怖分子被控制。
该做的求援都已结束,剩下的也不过是如此祈祷。
已尽人事,全听天命。
在这种时候,是上帝还是马桶圈都一样,无非危难关头想要一个什么东西寄托念想罢了。
辛惟掂量着自己那点傍身的功夫,或许有用武之地,幸而今天穿着裤子方便运动。
她看大叔哭得滑稽,忍着笑,继续用英语安慰他,“实在不行,我到时候试试看能不能夺枪。炸弹的话我就没办法了。”
说来天真,贸然对战热兵器还是不免惧怕,毕竟子弹与刀孰快的比较都存在于文艺作品里。
“中国人都有功夫”的说法携着不少玄幻色彩。大叔苦笑着摇头,大抵并没有相信她的话。
辛惟半开玩笑地说:“别看我这样,我真会功夫的。毕竟你家人都惦念你嘛,还在等你回家。至少能帮你争取一点儿逃跑的时间吧?横竖都是死,不争取的话就真的随随便便死了。我们中国人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随随便便死掉也太没意思了。至少我会功夫。这儿还有很多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也可以当我是救你们于水火之中的神仙。”
大叔没有再纠结于她不敬神,略带诧异地问:“你呢?”
辛惟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委实六亲不亲,千钧一发之际不适合她抒情。算一算她留下的财产大概会不少,倘若养儿防老,足够他们优渥生活,就算她不在身边也不会带来不便。
还有那些朋友吗?她想起来抒情也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万一没办法活着回去,她自作多情地想,他们可能会稍微难过一小会儿。
但诸如蒋宁祎易嵩他们,大抵也会有种终于赎回名字的救赎感。她自知不讨喜,总是在用利益维系关系,薛程景又琛张翎熹邢意冉他们大抵也会因为麻烦消失而松一口气……还有,虽然丁澜总说丁茵没脸见她,不过她也不需要有人痛哭流涕地对她抱歉,她一点都不怪丁茵……
不过瞒着就瞒着吧。
反正这些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没准他们认为她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尽管落得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但她向来无惧于声名狼藉,这也不算什么。
如果在最后关头能为挽救一个幸福家庭作出努力,听上去更能为自己积攒一些德行,不至于下地狱以后很不好过。
也不知道下西方的地狱是不是该跟撒旦讲英语,然后再把自己遣送回国凭崔府君定夺后事?如果撒旦只说希伯来语可就麻烦了……
思及于此,不由得浑身莫名的轻松。
轻松到无暇为自己感到悲哀。
混乱把辛惟和夏锦盛冲散。
两个人目标过大,也不适宜一同移动。
夏锦盛同样躲在某个地方,跟她一般手机静音,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确认彼此安全并试图向外界求援。
夏锦盛问:「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暴乱仍在持续,一分一秒似乎都拖延得漫长。
辛惟:「如果我能活着出去下一个剧本绝对要宣传反恐反战文艺能做的就这么多艺术让人成为人」
夏锦盛还有心思开玩笑,「不想什么人吗?运气不好你可就跟我殉情了,不抓紧时间跟他说一下吗?」
一声不明的巨响宛如惊雷裂在耳畔,地面都似在剧烈颤震。
尘埃覆落,瞬间灰头土脸。
耳鸣声响起时,是一阵诡异至空白的万籁俱寂——
棕发大叔顶着一头土灰,紧捏十字架忘却言语,面如金纸。
饶是辛惟再自诩镇静无情,相信自己是个祸害所以命大,也不敢打包票一定化险为夷,不由得在体感漫长的寂静中一颤。
——不至于运气差到连殉情都只能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她想起来那些胡言乱语,以及当时在身边的人。
似有流光风影穿过灰霾隆冬,浮光盛夏,直到停在记忆中的少年身上。
云开雾散般好看的面容,无论如何都是刻骨铭心。
极度紧张的一刻,血液近乎凝固,唯有他的姿态鲜活。
那时李遂倾带她去看中医,配来的药方一直苦得难以下咽,她只能次次一口气咽下去。
唯有这副药方随她辗转到了异国他乡。
经过了无数次微调,始终留下了一味药不变。
——当归。
失眠时她看药方催眠,也似乎反复品尝着一味味药。
当归苦涩不堪言说,因为相思苦得令人辗转反侧。
舌苔上再度翻起了幻痛般的苦涩。
——说什么呢?
她一点儿都不可能大度洒脱地跟他说忘了她好好生活去爱一个更好的人之类的鬼话,她只会遗憾没跟他一起死。
哪怕真到了弥留之际,她一定恶趣味地对他说一句“我爱你”。
并且要确认发送成功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