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康三十一年十一月初一,七皇子衡薨,帝甚伤怀,追封懿王,同日册景王为太子,入主东宫,国本初定。
宫外之人并不知那夜风波,只知储位终落定于景王之手,便是猜测出几分内情,也不敢宣之于口。“阿御之死并非皇后所为。”受册太子之日,皇帝忽对他道,他轻轻阖目,仿若见到发妻与长子的身影,只那身影转瞬之间即如云烟般散去,“她确实知晓方氏欲借木樨汤争宠,只那木樨汤本是冲着你,阿御......是代你受过,朕没让你见他最后一面,我知道你恨不得替他死,我也恨不得替他,偏生我们都替不得他!”
秦赫一怔,霎时只觉天旋地转,许久之后,他盯着自己身上的太子袍服,才似恢复几分神智,他怆然道:“您当年不许深究阿御哥哥的事,原是这个缘故。”
“否则朕是为了什么,莫不成你与思盈皆以为我偏宠陆氏,连阿御性命也不顾?”皇帝轻呵一声,只转瞬,他那汹涌的恨意亦复归颓然,甚至带了从未有过的颤音,“阿御去了,朕务必立储,论嫡论长论贤,都当是阿徽继位中宫,阿律夭后,便唯他可立了......阿律是因病夭亡也罢,是陆氏谋害也罢,只她不知阿御进不了清乾殿,朕也不会教阿徽做新帝!”
悼敏太子薨时他并不在长安,只知他是死于时疫,想到皇帝那句“天灾人祸无为”,秦赫不禁更加心惊,他抬起头,只觉自己似乎从未认识过这个伯父,而皇帝的话回应了他的猜想:“朕安抚江南六族,是因国朝初立、战事未平,尚需江南赋税,只朕的太子万不可出自江南,否则迟早重蹈赵宋偏安之祸。”
“太子既立,阿徽的死期便将近,没有那场时疫,也会是别的事,陆氏不知,但阿徽知......他临去前,曾亲手削下他一根指头,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我们都不配为人父母,如今断子绝孙,确实是朕的报应。”他连连嗟叹,已无几分力气,只余一个颓然的老人披挂着玄色冕服,他早已疲累至极,“如今境况乃我一手造就,我亦未曾悔过,我有愧于陆氏,若她自此安居后宫,你应以太后之仪奉养她,但若她仍有妄念,便唯有以大逆论,莫教你背不孝之名。”
“臣知晓。”秦赫低声道,皇帝看着他,似又见到了自己那鸿轩凤翥的弟弟,只他尚意气风发的往事早已随风而逝,来日他亦不可知,“我生性优柔,当断不断,徒生今日之祸,惟愿相时而动,无累后人。阿赫,我知帝位非你所愿,然帝星归位于你,你没有惑于旧情踯躅犹疑的余地,只你来日,万不要落得我今日田地!”
六亲断绝,孤家寡人。帝位非他所愿,他当年替他的太子哥哥执鞭驱马时,想过有一天他会穿着太子袍服听皇帝这番训话吗?“我既承了这帝位,便无逃避的道理,多少人的性命荣辱系在我身上,没有教我矫情的余地。”秦赫道,他抬起头,望向皇帝的目光复而清明,“皇叔若犹有遗恨,可去法门寺中,神佛慈悲,或可解皇叔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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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立太子时薛明琬并未陪伴在侧,而是去了法门寺上香,待回府之后,秦赫已去袍免冠,只着素色单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就寝形状,见她来了,他只道:“可安排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