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很害怕与秦赫单独相处。

她第一次见到秦赫时是在宫中的长街上，她入宫拜谒皇后，正遇上皇帝乘驾上朝，回府后她的侍女惊叹陛下当真天容玉色，她虽勒令慎言，心中却也不乏认同；再遇秦赫，则是金銮之变后，她与未央宫诸女官跪坐殿外，因心忧皇后诚惶诚恐，未几，皇帝自寝殿出，离开未央宫时却独独在众人中看了她一眼：“薛女忠勇，兼有胆略，当奖。”

她那时年纪尚轻，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甚至以为自己余生可以以女官之身常伴皇后身边，为此敬谢天恩浩荡，后来想来，她那时确实天真得可笑，犯妇也好，女官也好，继后也好，她与她阖家全族的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他从不理会他自以为两全其美的安排对旁人是否是万钧之重，而她即便知晓她正是加诸她身的万钧枷锁，亦唯有从命领受。

她无从选择，无从回避，她要做母仪天下、坤仪垂范的一国之后，与芸芸众生一同领受圣上恩德，可不是这样，不该这样，她至亲至爱之人分明无错，为何要为这世道消磨？你怜海内万民，海外诸胡，为何从不给身边的至亲之人半分仁慈？任他们因你患得患失、贪痴嗔狂，而你只将他们视作袖间尘土，那些敬你爱你，将你奉若神明之人，你对他们没有半分顾惜，连身后清名也不愿留！

秦治不是她亲生儿子，也并非她抚养诸子中与她最亲厚者，但他们有一点确实非常默契，那便是从不对秦赫有任何期望与憧憬，从而始终怀有恐惧和戒心，即便她此时应并未对他有助益或威胁，她仍瞬间提起精神，忖思应如何应对：“臣女惶恐。”她将头埋得极低，声音亦细若蚊呐，嘴里咿咿呀呀几句，却是半个字也不出。

秦赫待厌憎之人横眉冷对，却从不为难弱者，她在他面前越是表现得诚惶诚恐、不堪大用，反而不会惹祸上身。秦赫不语，她的心亦长悬嗓口，良久，她却听秦赫轻笑一声，似有几分不解：“你在皇姐面前既知进退、又明礼仪，何故畏孤如此呢？”

他何时注意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