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瞬间被一股苦药充斥,沉昭极其熟悉,蹙眉捂住了鼻子,站起身还走远了些,就怕沾上。
沉淼端进来的药汤黑乎乎的,散着一股古怪的苦味儿。他凑近闻了闻,脸都皱起来了:“这是什么?”
“毒药。”沉淼还未接话,沉昭便面不改色答道,“专治话多的。”
他愣了一瞬,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去取。
“就你话多,你逗他作甚?”沉淼见这孩子单薄,心生怜悯,“极好的伤药,喝了睡上一觉便能痊愈。对了,小娃娃你怎么称呼?看年龄应于我家昭儿年纪相仿。”
“……一舟。”此名自然是假名。他呆呆地接过,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扫视。不时,仰头一口喝尽,苦得皱巴巴的。
沉昭终是没忍住,嘴角也跟着翘了那么一丝。那笑意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瞧见了,因为那对漂亮的眉眼弯了弯,幽黑的瞳仁亮了亮,像石子儿投进深潭,涟漪小小的,却一直荡到他心口。
一舟跟着傻笑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又收了嘴角。
将床榻让与伤患,两人兄长自是不乐意,可药见效太快,那人睡得如同死猪。无奈之下,两位兄长不知从哪又寻来了一只床榻,拉了布分隔开来。
一舟毕竟是个生人。沉淼叫她过去同他一块睡,却当场被沉昭婉拒,若住一块,她可谓毫无自由可言。早起、喧闹、武练……很是绝望了。
……
不明药汤的影响下他早早睡去,天一亮便睁了眼。味道怪了些,好在身子不似那般痛了,效果显著。
他看着面前多出的纱帐,捞了开,床榻上沉昭蜷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在外。他也喜欢这样睡,很是舒服、安逸。倒是挺让他意外的,凭她那大大咧咧的性子,还以为是四仰八叉的睡姿。
睡着的她很是赏心悦目,他不久盯,挪开了视线,在账内转悠着。
帐子虽小,却让她收拾得齐整,墙角甚至养了一盆半死不活的植株,叶片蔫嗒嗒的,瞧着比她本人还颓,在吃苦方面。
……
“你这植株快死了。”直到沉昭睡醒,他才开口说话。
沉昭拉开纱帐,见他半蹲在植株前头不断揉着膝盖,显然是蹲了许久,研究了许久,还一本正经地跟她汇报。
沉昭揉了揉睡乱的发丝,放下纱帐,隔开两人,“你管好自己那条命再说。”
“我瞧着它还有救,”他伸手碰了碰那片枯黄的叶子,指尖捻了捻土,“干了,得浇水。”
“那你浇。”
“我不敢碰水。”
半晌,沉昭穿戴好走出,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事,“谁让你出门打水了?”她示意桌上的茶壶,“当中装得是清水。”
闻言,他倒乐意了。
他身子精贵,小半个月病气才退,只是怕水的毛病愈发严重了,别说靠近江边了,连洗个脸都只肯用浸了水的布巾擦擦,惹得沉昭直翻白眼。
有一回她蹲在江边浣衣,他远远坐在十几步开外的石头上,双手抱膝,像尊石像似的望着她。
日头大,她挽了袖子露出半截手臂,水花溅上来沾湿了额发,她便抬手随意拢了拢,手背上的刮伤消得快,只剩一条白线。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她头也不抬,手里的衣裳搓得哗哗响。
他被抓了个现行,耳朵尖倏地红了,嘴上却不饶人:“我看看你洗得干不干净。”
“干不干净关你什么事,又没让你穿。”
“……那件好像是我的。”
她低头一瞧,手里的确攥着他那件里衣,顿时噎住了。半晌,她猛地将那衣裳往水里一按,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你自己的衣裳自己洗!”
“我不敢啊!”他喊得理直气壮。
她气得把衣裳拧干了甩在石头上,站起来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他分明看见她耳根红了一片,在日光底下粉粉的。
几日相处,他算是知晓了,此人嘴硬心软,还有一股莫名的冲劲,与她的两位兄长一模一样。
夜里他又睡不着,坐在高处赏月。他运气向来不好,刚还风平浪静的,转眼刮起了风。
正欲回去,沉昭揉着眼睛,迷糊地走了出来,“还不睡?”她问。
“怕做噩梦……”
“多大的人了。”她嗤了一声,解下披在身上的旧袄子丢在他脑袋上,“披着,半夜可别折腾我了。”
他拉下披风,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