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去问母妃,可母妃只是伤心地掉眼泪,未曾与她细说。
当日,不待日落,宫中下人便被换了一遍,只有跟在母妃身边二十多年的周嬷嬷还留在青梨苑,其余都是小拾虞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再后来,宫中人再无人提起此事,李拾虞也就把她听到的传言压在心底,亦再未提起过。
“你怎知,我是母妃故友之子?事发之时,皇兄只是无知稚儿,又怎知青梨苑秘辛?若当真如你所说,母妃只护得一个孩儿,那怎么不能是她亲生骨肉?”李拾虞起身跟在扶怀仁身后,质问他话中可疑。
“那受人指使的宫女,为保家人平安,未曾供出幕后之人。不过,她撞柱而亡之前,曾哭诉,说她眼看着那两个孩子都死了,不可能还有活口,只求主子看在她不曾背叛,又将事情办成了的份儿上,留她家人性命。说罢,她便赴死了。丽妃软弱,只是将那些宫女太监赶出了宫,没有斩草除根。这些所谓秘辛,自是能够查到的。”扶怀仁见李拾虞情绪激动,这才做恍然大悟状,“慎驰,你不会不知道……丽妃让你女扮男装十七年,不会没有告知你真相吧?”
李拾虞本来没把陆玄宁所说当一回事儿,可后来苍济也说她非金乌皇子,她便对自己的身份半信半疑,如今,她敬爱多年的太子殿下再次站在她面前,将昔年往事全盘托出,她更是无法再行逃避。
若她并非金乌十六皇子,她不是母妃和龙椅之上那人的孩子,那她因这层身份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她本不应该去往霜寒九天,也不应该年少戍边,借皇子身份之便,跻身将军一职。
若她不是,便不会因战败、亡国之事,折磨自己数百年……
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如同没有根基的高塔,轰然倒塌。
更何况,在她漫长的生命中,有数不尽让她无比痛苦的时刻,她却并不记得几分安乐,这高塔虽残缺不全,却也是她用尽全力护着的。
随即,李拾虞又想,往事已成定局,纵使她并非母妃的亲生骨肉,但她仍是母妃最爱的阿虞,没有人可以改变!
最近这段时日,她又想起来了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母妃虽对她严厉,却满心满眼都是她,如此,便也足够了。
见李拾虞并不言语,面色铁青,扶怀仁以为她是接受不了骤然失去尊贵的身份,一时无措。
“慎驰,你无需忧虑,如今没有那些繁重的规矩束缚,反而可得自由。”扶怀仁转身望向她,眸光温柔,“本座仍是你的皇兄,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一切就还和曾经一样。你完全可以继续过你皇子的生活,甚至,比做皇子时更加锦衣玉食、奢华尊贵。”
乍一听,他是想要给李拾虞更好的吃穿用度,可是,他不经意间露出的目光很是危险,苍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不对劲。
苍济微微眯起眼睛,更加警惕起来。
“先不说这个,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李拾虞皱着眉,并没有把扶怀仁的话放在心上。
扶怀仁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随即移开目光,转身往院子里走,“何事?”
“历德二十一年秋,未亡城外那场与漠鹰的鏖战,急需援兵,你是否知晓?”李拾虞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军情急报传入宫中,你是否拦截未报,致使延误时机?”
她不愿怀疑她敬爱的兄长,但是她也相信教导她的启蒙夫子,有些话,她要听皇兄亲自说。
李拾虞话中信息太多,星柔和沈潜不光竖起了耳朵,眼睛也瞪大了不少。
这一路上,四人虽日渐熟络,他们却鲜少知悉李拾虞的过往。此刻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来,难免震惊。
扶怀仁背对李拾虞,没有直面她的质问,“历德二十一年秋……掐指算来,已有四百年了。既然已经是陈年过去,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是,或不是?”李拾虞坚持要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慎驰,你怎得忽然想起此事?是谁与你说了些什么?”扶怀仁仍避而不答。
“若你心中无愧,只管实话实说便是。皇兄,我仍愿唤你一声皇兄,自是不想你对我有所隐瞒,亦不愿平白冤枉了你。”李拾虞的指甲嵌进掌心,手背鼓起青筋。
“哎……”扶怀仁抬头望向漆黑天空,长叹一口气,“我若说与我无关,你当如何?”
“……”李拾虞未言语。
她发现,她已经不再完全信任他了。
“你要听实话,那我便告诉你真相。”扶怀仁的声音变得冷漠,周身气息亦变得低沉,“未亡城,本就应该是被抛弃的一座城池,谁知道你去守了两年,竟分毫不让。原本在我的谋划中,未亡城抵挡不了三月,便会沦为无人之地,届时,防线后移,退守嘉关,自会有我东宫势力出面抗击敌军,护百姓安宁。如此一来,我便得民心,可得万民拥戴!我拦下来边境求援兵的消息,只是想让那人晚两日再出兵。我想,到那时,你等不到援兵,自会退守,这样一来,便可顺应我的计划。可谁知道,你宁愿战死在那片荒芜的平原上,也不愿退让半分……”
他伸开臂膀,绣于身后的金乌随之展翅,烛光之下,瞬间流光溢彩。
“都怪他!他在龙椅上坐了太久了,坐得头脑昏沉、两眼昏花,他早就应该从那个位子上下来了!要不是他昏庸无能,后方不会失守,要不是他刚愎自用,金乌不会走入绝境,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扶怀仁低头看向滑到身前的白发,他抬起手,发丝如瀑布般悬挂空中,被手指分成几条“支流”。
“城破,人亡。若不是我早就留有后手,你如今又焉能再见到我?”
至于这“后手”是什么,他没有明说。
扶怀仁收起他的偏执、阴鸷,换了一副温柔语气,“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还能再见到你,真好。慎驰,你不知道,当我得知你还活在这世上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当真是你……当真是你……”李拾虞咬紧牙关,用力说道。
扶怀仁只当她是欢喜过了头,笑着转身,“是我。久别重逢,今日当摆酒设宴……”
不料,他转眼看到的,却是李拾虞怒目冷眉,挥剑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