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月自楼上取下那支珍珠并蒂莲白玉簪,轻置于桌案中央。
两枚玉簪并排放置时,莹润的白玉光泽与珍珠嵌饰相映成辉,莲花瓣的纹路细腻如真,连莲心处的金箔花蕊都纤毫毕现。
顾喻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簪头搁在一旁,三枚簪子逐一陈列,便叫众人瞧出了蹊跷。
黑五爷粗粝的手指点向那枚簪头:“诸位瞧瞧,这朵莲花的瓣尖少了几分流转的气韵,珍珠嵌得也略显生硬,倒像是照着模子仓促翻刻的。”
他虽不懂珠翠雕琢的门道,却也看得出这枚簪头的莲花造型少了灵气,唯这枚的棱线僵直,连缀着的珍珠也失了水润光泽,衬得左右两支簪身的并蒂莲纹愈发灵动,仿佛下一秒便要从白玉里舒展花瓣。
“胡三娘原是宫中司珍,手艺冠绝六局。” 君南山指尖摩挲着下颌。“除了这两枚并蒂莲白玉簪外,最珍贵那支早年被先贵妃赏给阿姐。如今物是人非,随着阿姐香消玉殒,那簪子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陆余忽然伸手拾起那枚可疑的簪头,指腹轻轻抚过莲花纹样的凹陷处。
须臾,她将簪头轻轻放回原处,水葱似的指尖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她似是想到什么。
但陆余此刻却出口,转移了话题:“既是一时半会儿,不知这簪子是何缘故。我们先说说旁的。”
“我这几日在王家府中探查,似是离我们别院西南角不远处有一内院,那里住着王廉的侧室。门内是作三进院落,据说这侧室曾是洪都花魁,被王廉看重赎了身后,便一直在王家内院深居简出。她居所附近的暗哨最多,离戏班的院落也近,我准备今夜去探探消息。”
顾喻垂眸凝视了陆余片刻,眸中神色微动,随后轻轻颔首,并未言语。
为了防止王家怀疑,二人不敢在客栈多作停留,借着后厨飘出的油烟味作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遁出。
二人从客栈后门回到成衣铺,换回了来之前的装扮。
暮色将成衣铺的招牌染成暗金,陆余抱着沉甸甸的胭脂水粉包袱跟在顾喻身后,二人在大街上前行。
忽而听见顾喻在前方出声。
“你方才想到些什么与我有关?”
陆余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立刻愣了愣神,抬头怔怔地看向他。
她低头盯着手中的包袱,喉间泛起苦涩。
“你方才神色微动,似是知晓这簪头的来历,难道是这簪头的主人与我有旧?”顾喻的声音温和,传至陆余耳边。
陆余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睫毛却不受控地剧烈颤动。
顾喻在街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余。暮色漫过顾喻棱角分明的侧脸,将他眼底的探究映得愈发清晰。
陆余张了张嘴,继而语气坚定地笑道:“是。”
她神色坚定,目光清晰,顾喻却觉得心中有些微微地酸涩。
“你不信我?”
暮春的微风轻轻穿过,吹起陆余额间的碎发,显得她神色愈发娇艳。
“是。”陆余轻声道。
顾喻声音很轻,但却掷地有声:“是姜雪霁。”
陆余笑着看他,似是对他猜出来此事毫不意外:“是。”
“一连三个‘是’,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陆余摇了摇头:“你与姜雪霁少年相识,我不了解其中内情,又怎能贸然将心中猜测告知于你。既你已经猜出,我便只能称是。焉知你不是在跟我套话?亦或者,万一你动了什么恻隐之心,那我又该如何?”
即便这一路上顾喻对她颇为照顾,可他们之间才相识几天,又有几份了解。
人心最是难测,今日并肩而行,明日或许便是针锋相对。她如今的身家性命,早已经不起半点赌局。
顾喻听言,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该如何你才会信我,这件事情......”
“我很感激你一路的帮助,原本你送我南下便是兄长的交情。今日之事,沈希乃我故人,即便此事与你的朋友有关,我还是要做。也许有一日,我们会站在对立面。”陆余抬眸看着顾喻,眸中满是正色。“彼此各有立场,我不会怪你的。”
顾喻看着陆余的眼睛,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充满了胸腔。
他满心满眼此刻不知为何,充满了怒气。
他气陆余不信任自己,他气陆余不愿意与他坦诚。
陆余看着他的眼睛,抬手扶住了他的左肩,沉声道:“顾喻,你生气了。”
陆余忽而笑了笑:“不要生气了,既然你已经猜出来。那我也不做隐瞒,那枚簪头我曾在姜雪霁那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