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黑眸定定凝视着周静娴,带着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迷茫。他的右臂缓缓抬起,掌心一点点靠近她的脸颊,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他的手骤然停住了。
像是突然清醒,又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他垂下眼帘,手臂转了个方向,撑住地面,缓缓挪动身体,将后背重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一个差点越界的人,慌忙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开口,“你……你怎么会……”
话开了头,却卡住了。他想问的太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所有问题挤在一起,反而一个也说不出来。
周静娴看穿了他的窘迫。
“我慢慢跟你说。”她顺着他的话题,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
从被盖世太保审讯,错过撤侨,到辗转滞留在巴黎,再到莫名其妙卷入抵抗组织。她尽量将这些事渲染得轻描淡写。但孟玉书的眉头紧紧蹙起,黑眸里的担忧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不说这些了。”周静娴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孟叔崔婶怎么样?他们知道你参军了吗?”
“爸妈很好。”提到家人,孟玉书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像是坚硬的冰面被春风拂过。“他们原本是不知道的,我也不想他们知道。”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但这种事儿怎么可能瞒得住。”
周静娴想象着孟叔和崔婶收到儿子参军消息时的样子,崔婶大概会哭,孟叔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就像当初送她去柏林时一样。
“我们如果当初听他们的话,”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慨,“或许就不至于在这里重逢了。”
孟玉书沉默了片刻。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里渗进来的水滴滴落的回响。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如果当初听他们的话?”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苦涩的自嘲。
“如果我们听了他们的话,或许我现在还在图书馆里写论文,而你在办公室里校对文稿。”
他勾勒出二人未曾实现的平静生活,又残忍地将这泡影戳破。
“然后呢?每天看报纸上的消息,数着今天又被轰炸了几次,死了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静娴,我们不在这里,也会在别的地方。”
烛火映在他的黑眸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一字一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周静娴精准捕捉到他话里的悲痛,感到一阵不安。
“究竟发生什么了?”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不自觉地发紧,“玉书哥,别瞒着我。”
孟玉书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缓缓地弯了下去。
“家……没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巨石一般重重砸在周静娴心上。
“一整条街都被……”他没有说完那个词,但她听懂了。“爸妈当时在医院救治伤员,逃过了一劫。”
周静娴的心刚松了半拍,又被接下来的话狠狠攥住。
“可是,威尔太太、伍德先生、史密斯……”
每说出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就低一分。而每一个名字落在周静娴耳中,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记忆最柔软的地方。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闪过,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声音,他们最后一次挥手说再见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