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塔尔保持着笑容，向台下微微颔首致意，举止无可挑剔。

那些高级军官的脸色也缓和下来，有人甚至向他举了举杯。

周静娴却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笑容完美、言辞得体、进退有度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个人，比那些傲慢的，明面上的敌人，危险得多。

例行的演讲结束后，宴会的氛围比之前更加热烈。酒杯碰撞的清脆声此起彼伏，笑声和谈话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噪音。

卢卡斯很快被人扯走寒暄，周静娴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随即端着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在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她在一幅油画前停下脚步。画上是塞纳河的晨景，灰蓝色的水面氤氲着薄雾，与此刻窗外的漆黑形成鲜明对比。她盯着那幅画，耳朵却在捕捉着周围的只言片语。

盖世太保们喝多了以后聊的，大多是没有营养的废话。抱怨上司，吹嘘自己，讨论哪家餐厅的牛排更好，间或夹杂着对某位女宾的暧昧点评。

周静娴听了片刻，觉得无趣，便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通向露台的落地窗前。

夜风从半敞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正要转身离开，一声嗤笑从露台里飘了出来，窜进她的耳朵。

“他算哪门子功臣？”

周静娴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而是自然地侧过身，将背脊倚靠在离露台不远的一根大理石柱子上。从这个角度看，她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休息，但露台上两人的对话，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说多恩塔尔？”另一个声音压得低些，带着劝阻的意味，“行了，少说两句。”

“凭什么少说？”先前那人的声音明显带着酒意，越说越激动，“我跟了三周的线索！三周！我发展的那个线人，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边，告诉我电影院近期会有一次接头。我连人手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接头人出现，顺藤摸瓜，把他们整个组织一锅端。放长线，钓大鱼，这道理谁不懂？”

“你小声点……”

“怕什么？”那人不依不饶，声音反而抬高了些，“结果呢？多恩塔尔那个疯子，根本不按规矩来。他带人直接冲进去，没等到接头人出现，就把人给抓了。抓了个小喽啰有什么用？线断了！我跟了三周的线索，全断了！”

短暂的沉默。夜风从露台灌进来，吹动窗帘，也吹来另一个男人无奈的叹息。

“是，我知道。但你也看见了，今天这庆功宴，主角是谁。”

“他？”醉醺醺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他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上面有人抬举他，他能站在这儿？破格提拔？呵，破格提拔的人多了，有几个能坐稳的？”

“行了行了，别说了。隔墙有耳。”

在另一人的连番劝阻下，那醉醺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模糊的嘟囔。

周静娴挪动两步，试图从低语中捕捉到更多信息。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冰凉的液体在杯中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你没事吧？”卢卡斯收回手，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

周静娴捂着胸口，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没事……就是太困了，站着差点睡着。”

她顿了顿，问道：“刚刚那是谁？把你拉走那么久。”

“索邦大学曾经的……同学。”卢卡斯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仿佛那个词都让他反胃。

周静娴点了点头，声音刻意抬高了些，带着几分热切，“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吗？”

卢卡斯疑惑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周静娴继续提高音量：“帝国安全总局的警察们，日日夜夜守护着巴黎的和平，这是多么值得报道的功绩啊！如果我们可以采访到那些真正奋斗在一线的亲历者，让听众了解他们的付出，那该多好。”

卢卡斯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他看着周静娴，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困糊涂了。

“你不会……要去采访多恩塔尔吧？”

“如果能采访到其他人就好了。”周静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多恩塔尔长官当然很优秀，但听众想听的或许不止一个人的故事。”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个男人从露台方向走了过来。

前面的那个脚步虚浮，面色酡红，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卢卡斯，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急切的光。

“你……你是记者？”

周静娴上前半步，抢先开口，“这位是巴黎电台的首席记者兼播音员，卢卡斯·冯·艾森先生。”

“克劳斯。”醉醺醺的男人指了指自己，舌头有些打结，“我……我听见你们刚才说要采访？我……我行不行？”

卢卡斯正要开口，周静娴已经接过了话头，“我们需要采访的对象，最好是对近期的一系列重要行动有深入了解的。”

“没人比我更了解。”克劳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里面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光影小馆电影院事件，你们知道吧？我也是负责人之一。”

另一个男人上前一步，试图拉住克劳斯的手臂，“克劳斯，你喝多了，别……”

克劳斯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而且，我知道的……比多恩塔尔更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