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立刻被特蕾兹尖厉的声音打断,“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动手?!”
特蕾兹逼近几步,眼神锐利如刀,在多萝西和周静娴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焦躁与不解。
面对特蕾兹的质问,多萝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能杀她。”
“你疯了吗?!”特蕾兹几乎是在低吼,她指着周静娴,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知道我们的身份!也知道药品的事情!你放了她,就等于直接告诉德国人来抓我们!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愤怒。
“我没有……”周静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发紧,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牙齿因恐惧而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我没投靠德国人,多萝西,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相信我……”
她恳求地望着昔日挚友,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过去的信任。
“你们认识?”特蕾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的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过周静娴和多萝西紧紧交缠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多萝西脸上,语气带着警告,“多萝西,不要被过去的感情冲昏头脑!就算你之前认识她,能保证她现在没有变吗?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心软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阴恻恻的目光转向周静娴,补充了最致命的一句话:“而且,她越了解你,知道得越多,对我们来说就越危险。她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
多萝西的沉默让周静娴的恐慌达到了顶点,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多萝西那只没有持刀的手腕,反复急切地低语:“我不会出卖你们的,多萝西,我发誓,绝不会……”
“我相信静娴。”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多萝西终于抬起头,对上了特蕾兹充满审视和压力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我相信她。”
特蕾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你相信没有用,多萝西。我必须要为其他人负责,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你的‘相信’。”她顿了顿,“开会表决吧。”
多萝西的身体僵了僵,她看着周静娴苍白而充满祈求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痛苦。
迟疑片刻,她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好。”
她转向周静娴,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静娴……”
话音未落,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布条,牢牢绑住了周静娴的双眼。多萝西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视线被彻底剥夺,周静娴感觉有人推了她一把,引导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粗糙的墙壁偶尔擦过她的手臂,脚下的路凹凸不平,方向感在这一刻彻底迷失。
在无边的恐惧中,周静娴下意识地伸出手,胡乱摸索,终于触到了多萝西微凉的手指。
她紧紧握住。
多萝西的手僵硬了一瞬,随即,以一种坚定的力量回握了她。
这无声的回应,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给周静娴带来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心安。
然而,这心安转瞬即逝。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卢卡斯。他就在公园里,就在不远处。
只要她此刻说出来,“那位备受重视的德国记者艾森先生正在等我,如果我久不回去,他一定会找来”,特蕾兹绝对会忌惮。
一个为德国工作的摄影师突然失踪,足以引来盖世太保的大规模搜查,这对他们的组织将是灭顶之灾。这是她眼下最有效的保命符。
可是……
这个念头带来的希望,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一旦说出口,特蕾兹会怎么想?她能想象到对方脸上混合着鄙夷与愤怒的神情。这非但不能洗清嫌疑,反而会将她“德国人走狗”的身份彻底坐实。
更重要的是,多萝西……
多萝西刚刚才顶着巨大的压力,用她们过往的情谊和个人的信誉,为她担保,说出那句“我相信静娴”。
如果她现在立刻搬出德国记者作为护身符,那多萝西的信任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这不仅会彻底寒了多萝西的心,也会让多萝西在组织里陷入极其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说,还是不说?
生的渴望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理智告诉她,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可情感,那份对多萝西的感激、愧疚,以及不愿玷污这份危难中信任的执拗,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死死拦住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
不能利用卢卡斯,更不能辜负多萝西。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一阵虚脱,后背渗出更多冷汗。她将自己的性命,完全押注在了多萝西的信任,以及那个未知的、由陌生人决定的“表决”上。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命。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惊涛骇浪最终归于死寂。
周静娴的指尖在多萝西的手上微微用力,仿佛汲取着最后的力量,然后,她松开了手,任由那丝心安沉入心底。
她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顺从地,被牵引着走向未知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