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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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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闲聊几句,黄医官道:“老夫那顽劣的孙儿也一直记挂小友,总嚷着要跟你学画。”

纪重僵硬道:“晚辈只是会乱涂几笔,一时卖弄,耽误了小公子。”

黄医官微笑:“是了,老夫忽想起一事,我有位友人,开得画作工坊,专画书绘,新近对我说缺人手,小友可愿一试?”

纪重刚要婉拒,黄医官接着道:“小友去那边,大约是做版刻事务,算画坊工匠而非门生,前几个月未必有工钱,对小友来说,或有些委屈。”

雕版刻印,是一门技艺。经过这段时间的搓磨,纪重已知,若想踏实立足,以后过得好些,应有一技傍身。

无师门指路,难以技艺为业。

他这个岁数,拜师学艺有些大了。眼下有个机会,应当抓住。

对而今的他来说,什么都比不上混饱肚子重要。

再说,这段时间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世上的人大多忙自己的事,无几分闲心盯着他人。自己以前在京城,亦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可能京城的人都快忘记他这个人与那件事了。广顺的人会认识之前的自己么,忒看得起自家,忒杞人忧天了!

他略一沉吟,心头开阔,向黄医官深深一揖:“多谢。如此便托老大人美言。”

黄医官亦拱手:“小友不必客气,老夫亦有一请,需拜托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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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所说俱是自己的猜测。”白易简端起茶壶,又斟了一杯茶,“说来或冒犯纪兄,以贤兄的才华,本应是老莱高攀不上你。老莱门下的弟子画师,多是广顺本地人或周边几城人士,若非亲族子弟,便是旧友门生。唯纪兄与他们不同。”

文少爷则微笑看着纪重,一副聆听闲聊的模样。

纪重不动声色迎着他二人视线,暗忖,或之前猜错了,姓白的并非推客,他与文少爷本是一伙,引他来此,是为了打探同行。

莱壶子算广顺挺有名的画师,又与建安书坊沾点远亲,来往密切。

建安书坊是广顺的大书坊,虽远不能与瀚海书局比,但强龙难压地头蛇,瀚海书局初来本地,肯定想多知道一些当地同行的内幕。

莱壶子为诸多文士的著作画过书绘,交情广阔。瀚海书局想挖广顺文士替自家著书,通过莱壶子,是一个好途径。

可惜他在莱壶子的画坊只端茶倒水,打打下手,连主院的门槛都没进过几次,更别提知道莱壶子什么生意往来的内幕了。

既一无所知,也不怕打探。

他遂坦坦荡荡道:“不错。在下曾有一位恩公,是随前任知府大人同至广顺的医官。他老人家在广顺行医数年,见广顺多有人因饮食不当致病,便想编一本书,记录广顺一带常见的山海食材之药性及生克禁忌。此书交由建安书坊刻印,许多果蔬与牲畜海鲜图样需绘,托莱老先生及门生绘制,莱老先生稿约太多,画坊人手不够。恩公便荐我到画坊做事,顺便打打下手,添绘几笔。”

广顺人善烹饪,饕客众多。但不少外来人士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或吃不惯海鲜,不晓得食用禁忌。更有人为了省钱或尝鲜,去挖野菜,采菌菇,猎野味,钓海鲜,自家一通捣鼓,往往是凭感觉,觉得能吃,便烹之,继而吐之晕之口吐白沫之躺之……

文少爷精神一振:“这书可印出来了么?我正需一本。前日我刚到广顺,见好大的螃蟹,忍不住大吃了一顿,差点儿连着两天住在厕房。”

白易简道:“万幸你吃的是螃蟹。据说先前有北方客人到广顺,看见郊外老林子里好多蘑菇,开心极了,采回去配着在沙滩上捡的大蛤蜊煲汤。唉,正是那,山珍海味喜相见,鲜上鲜……”

“一路直通阎王殿。是吧?”文少爷幽幽道,“这个故事,我吃完螃蟹后,已经听过了。”

纪重忍住笑意。白易简道:“少爷应早些认识纪兄。纪兄参编此书,定不会犯这样错误。纪兄可否告知书名,并哪家书铺有售?”

纪重道:“此书未进书铺。知府大人升调,老恩公随之迁任,书未能完稿便搁置了。”

他所言并非实情,其实书写完了,已经印出了一些,但知府大人将调任,也有些人与黄老医官不睦,质疑此书若落到有歹意的人手里,将是一本下毒指南。民间不少痴夫愚妇心地不正,若知晓药理,能用寻常花草鱼肉配出毒药,恐成祸害。

纪重很不赞同这种说法。真有心害人,捡根木棍也能当凶器,难道没有毒药便不会动手了么?

这本书印出,绝对是助人的。

可惜他觉得没用。

书被压封,黄老医官黯然远调。

文少爷轻叹:“太可惜了。”

纪重淡淡道:“在下方才说,《北山老狸》之图是我初试书绘之作,实也谬误。那本医书才是。”

黄医官自己也会绘图,采集许多植株样本,携儿子与几位门生和纪重一同绘画,亦带着纪重去海边郊野看花木禽鸟山兽海鱼鲜活的姿态。

纪重涨了很多见识,身体渐渐恢复,比刚到广顺时更瘦,体力精神却变好了,肌肤不再松垮。

白易简问:“纪兄绘这本医书,有笔润么?”

纪重仍坦然道:“没有。我初在画坊做事,算是学艺,本就没有工钱。恩公帮我甚多,参与此书更令我涨了不少见识。非钱财可计也。”

姓白的为什么特意问笔润?难道也想让自己做份白工?

给瀚海书局做白工,应该能每天吃到一两顿不花钱的饱饭吧……

纪重正想着,文少爷抚掌:“纪兄真赤诚君子也。放心,若为我们瀚海书局作画,笔润必让纪兄满意。”

纪重不知这话是否玩笑,仅抬袖向文少爷道:“多谢世兄抬举。”

白易简挑眉:“在下还在与纪兄谈心,少爷已直接显露狼子之心,开聊合作了。在下都不知该如何续茬。”

文少爷挥袖:“岂有白先生续不上的段落,硬续!”

白易简向纪重拱手:“在下冒昧,确实挺想知道纪兄与蒜老是如何结缘的。”

啊,重点还是《北山老狸》与蒜老先生。

纪重恍然。

是自己太愚钝了。

文少爷刚开始就拿出《北山老狸》,难道真信人家喜欢书中图绘的客气话么?

可能,确实觉得图绘不错,但必然更喜欢书。

瀚海书局看上了《北山老狸》,不过蒜老先生与建安书坊关系非同一般,即便瀚海书局,也难挖动这个墙角。

所以绕到他这个昔日的绘师处,尝试找到缝隙。

纪重在心中轻笑,托《北山老狸》的福,竟让瀚海书局高看在下了。

在下一个早已被踢了的小伙计,焉有如此宽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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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当时在莱老先生的画坊打杂,十分清闲,恰好建安书坊要出《北山老狸》一书,请莱老先生绘画,那段时日莱老先生与诸位画师都很繁忙,在下这个闲杂人等便有幸参与,帮了点小忙。”

白易简问:“纪兄在莱壶子的画坊,只做那部医书的图绘,还是会做点其他的?”

纪重道:“也做些别的。有幸帮忙打打下手,学了些画版之类的技法。”

白易简一副了然的表情,看来其对《北山老狸》相关的种种情况,打探得确实如声称的那般深入。或已知晓他之前在画坊的情形。

那时在画坊,他卑微又忙碌,任何人都可以使唤,也确实学到挺多。譬如他本以为在画坊能学会刻版,进入后才知,制版是书局负责。很多书局委托专门的版印工坊刻印,如建安书坊般一等的大书局则有自己的刻版工匠,从拿稿到成书全由自家完成。莱壶子这样有很多学徒,又与书局交情甚好的大画师,有时会帮忙画版,即是将成图转描成版样,交付工匠雕刻。如果画需套印,则一幅画会拆分成数版。

可惜画坊仅让他画简单的线图,他只接触了单版画样,拆画层的规则尚未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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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兄与画坊的人相处得如何?”

不怎么样。

莱壶子画坊内的画师分两种,一是莱壶子的学生,年岁比较轻。书画之学,很难靠自学入门,多需有家学传承或延师开蒙,又要买纸笔颜料,所以这些学生皆家境尚可,非显贵子弟,但衣食无忧。

另一类是当下不甚得志的画师,依附于莱壶子,代他绘全图,或将勾了几笔的画补出。

纪重因黄医官的关系进入画坊,他当时和眼下差不多困顿,看到浆糊都要流口水,浑身散发着掩不住的穷酸味。这些人要么不太在意他,使唤他做些端茶倒水打扫的活;要么有些轻视,猜测他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得到这个机会。

一开始时还有学生玩笑似的试验纪重,让他用大笔勾细线,把干泥块说成是颜料,命他调色。

有两三个学生,常对纪重唤:“嘬嘬,土崽,小土伙。”

纪重起初以为是嘲自己土气,遂道:“不才虚长诸位师兄几岁,不敢令诸位称我小伙,师兄们可喊在下小山。”

几个学生哈哈大笑。

“他不懂哩~”

“哇,真有趣喔!”

一个姓韦的学生拍拍纪重的肩膀:“可我不想叫你小山哈,我就一直叫你土崽,好么?”捏一捏他的脸,“好么,小土崽~”

纪重后退一步,挣开那学生的手。

韦生又讥笑道:“啊呀,这么羞涩客气做甚,更讨老豆喜欢么?对我们可更放开一些哦,师兄关照你。”

纪重方才醒悟,原来他们喊的不是土崽,而是兔崽。

一旁两位年长的画师站身,一位按住纪重的手臂,另一位道:“诸位,老先生等着看稿,莫多闲叙了。”

那几个学生吃吃怪笑,转身走了。

两位画师让纪重铺纸拿笔,示意他去角落描线。

“闲人听闲话,多做事便无繁杂。”

“打下手嘛,就是好好干,有得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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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坊的诸位,待在下十分礼让友爱,令在下获益良多。”

“纪兄在画坊多久之后,被莱壶子委以《北山老狸》绘图之责?”

纪重回忆了一下。

“不到两个月。”

白易简微颔首:“如此短的时间,便托付纪兄如此重任,莱壶子必是发现了纪兄的才华,惊艳不已,赞赏不已。”

纪重轻呵一声,是误打误撞。

莱壶子那时或根本不知道他能画整张图。

当时他一直听凭吩咐,埋头做事,除却那几个一直盯着他找茬的学生,其他画师待他皆挺平和,他做端茶倒水的事渐渐少,在画坊时,大多是帮忙打下手。描线,补图,添背景……

刚开始,因他画图太繁赘,勾线着墨的方法不对,被画版师傅骂过几次,他才知版画图与寻常绘画的区别。

自也好笑。

昔日,京城的某书局曾想让他做版画,说准备出一套京城胜地的山水图册,东家与大掌柜轮流给他递帖,找了数位相知做说客欲约他一会,更在某日于他饮宴时,追到了朝朝阁。

他那时哈哈一笑,随手取笔,扯过一条绢帕,以酒稍润笔尖,点美姬的眉黛香粉与胭脂,挥作一幅月影梅花,问书局的人曰:“贵社木板,刻得此形否,印得此色否,出得此深浅浓淡否?”

画作之佳,首要便是独一无二。

用一块木头板子涂些墨油颜料,便能印出无数张的,算什么画呢?

直是村夫愚妇家的糊墙纸罢了!

狂妄无知的他当时喝一万坛酒也想不到,一两年后,自己会在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广顺,像个重孙子一样站在画版师傅面前,听师傅拍桌大骂——

“你个癫狂的后生仔,是不是觉得自己好会画,好懂画,好能勾能点哦?你画这些线,你拐这些弯,你涂的这个色,你自己雕雕看哇?!你想累趴谁,你想搞坏谁,你说啊,大胆地说出来!来,我这就去把凿凿锤锤和刀刀都给你取来,你给我雕出版版,不然今天你我有一个去躺板板!”

现世报啊。

那时与当下仿佛隔了几辈子,唯报应来得这么快。既恍惚,又真实。

他叹息,闭眼,深深低头。

画版师傅大吼:“不要装死,先告诉我这要怎么雕!你说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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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兄太抬举了,只是……莱老先生宽厚,予在下一个多学习的机会。”

白易简轻描淡写问:“纪兄见过蒜老先生么?”

纪重道:“莱老先生让在下参与绘图那日,蒜老先生正好在画坊。当时便有幸拜见了。”

“在下曾与蒜老先生匆匆会过一两面,可惜未能细谈。”

白易简微带憾意,轻叹。

“能否请教纪兄,你觉得蒜老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一直品茶旁听的文少爷看着白易简,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纪重暗忖,难道姓白的向文少爷吹嘘,伊与蒜老先生交情深厚,定能让蒜老先生带着《北山老狸》投奔瀚海书局,如此换来跟少爷喝茶的机会,而现在聊着聊着露馅儿,文少爷发现不对了?

唉,不关他的事,最多是跟着白易简一道被文少爷送客呗,本也是托白兄之福才身在此处,理应同进退。

他仍谨慎地回答:“在下不敢妄称与蒜老先生相识,只恰好有缘拜见过一两次。蒜老先生和蔼慈祥,平易近人,待在下这样打杂的小工,也十分亲切随和,毫无架子。”

白易简仍轻描淡写问:“蒜老知道前几卷的图全是纪兄所画么?”

当然知道。

纪重拱手:“白兄之言着实谬误,在下一个打杂的,怎能独当书绘重责。仅是承蒙莱老先生厚赐机遇,于旁侧观摩学习,偶有幸添补一两笔罢了。”

白易简摇头:“纪兄为何仍这般谨慎,不肯吐露实情?莱壶子与他的那群学生代笔,没一个能绘出纪兄的画作。他原未料到这书会火,想找个生手乱画一通,糊弄过去,配合建安书坊让这书安静地窝在灰堆里。岂料蒜老喜逢纪兄,奇文遇仙画,成就佳话。莱壶子立刻蹿出抢功,将纪兄之名屡压屡降,最终除之,更趁黄医官调任之机将你踢出画坊,坏你名声,令纪兄无法再接书绘,只能在文房店打工。听闻,莱壶子新要将画坊的部分日常采买委托给善继文房铺……”

纪重闭了闭眼。

是,这样么。

也算人之常情吧。

文少爷微露惊讶之色:“忒不是东西了!莱壶子在广顺颇有些名气,竟用如此手段对付纪兄一个外来的书生。”

对啊,说出去,谁信?

少不得要问,莱老是能立派的老画师了,至于花精力对付你一个外来的小杂工么?能得多少好处,图什么?

你真这么清白,为什么画坊里没一个人说你好?

文少爷冷笑:“当真如此,莱壶子再有名声,瀚海书局也不会请他作绘。”

白易简轻叹:“少爷便是想请,也请不到了。昨夜,莱壶子在画坊遇害。现在应在府衙的验尸房。若无法师沟通,难与少爷洽谈。”

纪重僵住。

文少爷亦愕然,看看纪重再看白易简,惊愕之色忽变成了然。

白易简凝望纪重:“纪兄如斯惊讶,难道尚未听闻此事?”

纪重木木点了一下头。

白易简仍望着他:“那么今晨,纪兄便不是去莱壶子处送礼,请他让你继续画书绘。”

当然不是。

他再蠢也知道,求那个让你陷入困境的人帮你脱困,是一件极可笑之事。

“那么纪兄是去拜访谁?”

白易简转一转手中的琉璃盏。

“我猜,是蒜老先生?”

纪重冷冷回望白易简:“看来白兄在食铺与我相遇,并非偶然。”

四周一时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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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爷突然出声:“与在下无关哈。纪兄,我也不知道白兄在唱哪出戏!若有冒犯,全找他!”

白易简瞅向文少爷:“少爷的义气太感动白某。”

纪重起身:“白兄既以为我因怨恨杀害了莱老先生,应当报官,为何引我到此?”

难道,为了套话?

套出确凿罪证,再送交官府,稳妥立功。

纪重在心中一笑,白兄却想不到,直接把在下送去官府,或能立更大的功。

文少爷摇头:“白兄你这喜好太愁人了。”

白易简挑眉:“字臣贤弟也真做作。现在文、图、事三样凑齐了,少爷立可开张。没红包我还没来得及计较,你先嗔怪上了。那我可请纪兄与我转投对面了。”

文少爷瞪眼。

纪重不明白他们在唱哪出戏,白易简又望回他。

“纪兄,其实,方才的话还没聊完。我想冒昧再请教纪兄,你今天早晨拜访蒜老先生,是不是没见到他老人家的面?”

没送出去的礼盒都被文少爷收起来了,兄台何必做此一问?

纪重冷笑。

白易简神色一肃:“请纪兄详细告知拜访时的情形,再微小的细节也别省去。”

纪重面无表情道:“白兄问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为帮纪兄洗去嫌疑。”

白易简真挚地凝视他。

“纪兄难道仍不知情?今天上午,蒜老先生也在家中遇袭。推算时间,或是辰时至巳时初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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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爷张了张嘴:“白如依,你不会怀疑纪兄连杀两人吧。纪兄这般清瘦文弱,何能如斯悍勇!”

偷袭无需悍勇,计算得当可成。

很多人仅是看似文弱,精神敛于内在。

纪重皱眉:“我正是大约辰巳交接时在蒜老先生家门前,有位访客恰好从老先生家出来,我虽没见到蒜老先生,但院内有人对我说老先生暂不便会客。”

白易简问:“说不见客的人是蒜老本人,还是他的家仆?”

纪重眉皱得更深:“隔着门,声音模糊,不太像蒜老先生本人。”

“那位离去访客的相貌纪兄可有看清?”

纪重谨慎道:“匆匆一瞥,不敢说记得十分清楚。是位约莫三四十岁的男子,样貌斯文,比在下略矮,不肥不瘦……”

文少爷从书箱中取出纸笔,卷袖磨墨:“纪兄,别费劲说了,画出岂不更简单?”

纪重接过笔,略一回忆,勾画轮廓。

发式、脸形,眉峰,鼻态,唇廓,眼神……

容貌脱出纸张,风凝水静,文少爷发出细微吸气声。

“这位似乎是……”白易简咦了一声,“啊呀,这……”

“白如依你个故弄玄虚的宗师,不要再装模作样了。”文少爷苦涩抽动嘴角,“我说你怀疑纪兄连杀两人,为什么把他带来这里盘问。原来你假意问他,实在诈我。你是来逮我舅的。”

文少爷的舅,应该是……

等等,文少爷叫姓白的什么?

白如依又真挚地凝视着文少爷:“在下以为,少东家必不是真凶。纪兄恰好是少东家的证人。”

原来如此。

纪重苦笑。

他可为少东家作证,少东家离去时蒜老先生还活着。

却无人给他作证。

少东家走后,他叩门求拜访被拒,遂暴起,闯入,行凶。

合情合理。

文少爷搁下空盏:“得了,白先生,如依兄,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招数!书里都要这么写——世上哪有忒多的刚好。纪兄只听见声音,并未看到那个送我舅舅出门的人,更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蒜老先生。蒜老这时状况如何呢?纪兄其实不知。而且,按公案小说的规矩,凶手才会炮制障眼法,没人作证的一般不是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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