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场下还能躲得过去,颁奖礼上却是万万躲不过去的。经历了一场全能决赛的颁奖礼,许知禾仿佛就已经对这国际规格的颁奖礼流程烂熟于心了:要妥帖地穿好运动服外套,跟在举着牌子的引导员背后,等广播响了,保持着前后间距走到大舞台中央的三个领奖台后头站定,微笑,再然后,是第三名得主亮相,登台;第二名得主亮相……要先绕过去拥抱祝贺第三名。
许知禾咬咬牙,表情管理倒是不重要,毕竟摄像头从背后拍,只有陈思茹看得到她想来是没什么温度可言的表情。手伸了出来,却很有分寸感地停在离对方肩头还有一两厘米的位置。装个样子,别假戏真做,对谁都舒服些。
陈思茹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她的表情更是十分难看,抿得很紧却微微下撇的嘴角,瞪得很大却没有焦点的眼睛,两根眉毛一高一低地挑着,从刚才公布成绩那一刻维持到现在,像戴着一张劣质的、和她的教练同款批发的人皮面具。
随便吧。捧着花束的志愿者由远及近,许知禾微微躬身低头,颁奖嘉宾把奖牌绶带小心地挂上她脖子,骤然沉下的分量让人心底一下子踏实起来。一枚高低杠银牌,队里当然没前两天“创造历史”的轰动,都在关注男队那边的首金——来自传统强项双杠,但也算是她来到这里的某种初心了。“一块高低杠奖牌”,那是她大着胆子只敢藏在心里的期许,现在就这么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地实现了。想起十几天前那个带着怯意和忐忑却又满心都是期待的自己,在国旗冉冉升起的瞬间她仍然因巨大的幸福冲击波而感到不真实。
采访环节时,围到许知禾面前的阵仗竟丝毫不亚于冠军得主,毕竟是新科全能冠军,一举一动都值得关注。问题也是越来越“充满野心”,甚至有一位拿着翻译器的国外记者磕磕绊绊问出了:“有没有升级高低杠争取冠军的计划?”这种重磅炸弹。许知禾忙不迭地摆着手,这几年来在偶有的采访中说习惯了的几句委婉谦辞倒是很适合应对这种场合,但脑袋里那种幸福的眩晕感还在持续,甚至因为这些问题而隐秘地扩大。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汗在淌下来,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冷汗。嗡嗡的声响还在一波又一波地迫近,许知禾带点求救地看向旁边的关彦亭——没用,关导双臂抱在胸前,脸上还是那种既和善又事不关己的微笑。
也是嘛,关导也不能替自己说什么。许知禾深呼吸一下,努力让精神重新集中在面前那个红发记者提出的新问题上:“……世界上你最欣赏的体操运动员是?为什么?……”
“当然是我们崔凤前辈……”还好这个题不难,许知禾组织了一下语言,刚要列出一二三点理由,却忽觉身侧一道阴影掠过,是一个体积不大惯性却不小的东西飞了出来。许知禾下意识地偏头一躲,然而那东西的目标却不是自己这边,而是墙角的那只金属垃圾桶。准头极好,“铮”的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轻响之后,那东西端端正正地躺在了垃圾桶底。
伴随着关导含了煞气的低吼“陈思茹”,许知禾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锃亮的黄色,拴着红蓝间色的绶带。是陈思茹刚拿到手的那块铜牌。
短暂的安静之后记者们简直炸了窝,连冠军都丢下了,狂呼着挤到了华国队两人占据的位置,几十只镜头对准了两人的脸——还有那个冰冷的垃圾桶底——一通咔嚓。
“作为上一届这个项目的冠军,今天卫冕失利,你对自己的表现怎么看?……”突然之间,一群人仿佛都想起来陈思茹是“上一届冠军”了。
“你对裁判的打分怎么看?请问你扔奖牌的举动是为了表达某种不满吗?……”
自然还有话筒伸向了许知禾:“你觉得你和铜牌选手之间的差距大吗?”
“陈思茹!”一片嘈杂中关彦亭冰冷的呵斥还是听得格外清楚,许知禾看看眼前踮着脚尖表情疯狂的记者,又看看面色铁青怒发冲冠的关彦亭,最后转过头去看还是那个丧气表情的陈思茹和她身后已经吓成鹌鹑状的吕连方。都怪陈思茹发疯……她也太自以为是了,把这当成什么地方……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队伍的团结和体面?各种念头在许知禾本就有点混沌的头脑里高速旋转,最后凝结成一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陈……思茹姐很优秀!我也尽力了!大家都很努力!”在一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许知禾猛然一扬头,一面喊着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套话”一边冲到那个万众瞩目的垃圾桶边,还好里面除了那奖牌什么垃圾也没有,她干脆一咬牙一伸手,揪着奖牌绶带把它提溜出来,塞进了早已张口结舌忘记动作的吕连方手里。然后,她抓起自己的包,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那个疯狂的混合采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