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东方不败冷哼一声，不答反问：“道长专门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打探无咎…天尊的事？”

想也是，当了两年魔教教主，原本没心眼也得长出些心眼，不然怎么可能稳坐教主之位。

冲虚套话不成功也不恼，捋捋胡须，同时也捋捋思路，开口道：“施主将尊神庙宇开到武当山脚下，总该允许我这个邻居前来拜访。”

“尊神在各地风评都很高，想来言施主也花了不少心思，贫道也该学习一下。”

闻言，东方不败原本下压的唇角勾起，眼神稍显柔和：“冲虚道长，还是一如既往会说话。”

嗯，还好，还在贫道的掌控之中。

周旋、不着痕迹的溜须拍马、套话，最后冲虚终于摸清这位‘无咎天尊’的来历。刨去东方不败那些言过其词的描述，冲虚认为庙中供奉原是东方不败早年遇到的一位隐居山林、救苦救难的神医，机缘巧合与东方不败相识，多番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遗憾的是，后来这位神医为任我行所害，跌落黑木崖尸骨无存。

许是这位教主从哪里听来了生祠或者香火成圣的传言，便开始在各地为这位医师修建庙宇，还让教众皆相信这位神医是真神转世，以奉养神，助对方成圣。他仍在心中期盼着，有朝一日，两人能够再度相见。

冲虚听他说完，感慨万千。

他真情实感觉得，还是应当感谢这位医师，有他在，想来东方不败带领的魔教也不会行太多伤天害理之事。

“想不到，言施主竟会将此中来龙去脉告知贫道，得施主信赖，是贫道的荣幸。”冲虚带笑道。

东方不败嗯了一声，“道长以后做日课时，记得叫三清护着他些。”

冲虚：“……啊，好，贫道记下。”

还是老样子啊，言施主。

时候不早，冲虚问东方不败要不要一起去用顿斋饭，被他拒绝。

“下次再说吧，今日我还有事。”

冲虚：还会客套，真是好知礼数一位魔教教主。

没想到，大约两月之后，他在武当山上瞧见了身穿红衣，连面具都没带的东方不败。

甫一见面，就问他：“三清有给你托梦吗？”

冲虚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言施主，你远道而来，一定饿了吧，不如我们一起用顿斋饭。”

事实证明，东方不败没有客套的概念，一点头：“你带路。”

吃过斋饭，在得知三清平常不会随意入梦之后，他还带着几分炫耀般：“无咎天尊前两天来我梦里，告诉我我这段时间做得不错。”

冲虚好笑，觉得这位教主怎么有种孩子心性，但潜意识总觉得有些不对，模棱两可道：“天尊事务繁忙，平素无要事不会亲临，不知尊神多久来找施主一次？”

他看见东方不败那张素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后，他勾起一个缥缈的微笑，明显掺杂着已经意识到，却又自欺欺人的恍惚，“每日，每一日都会。”

冲虚望着他，终于意识到他的不正常究竟源于何物，于是两人之间，只剩失语。

许久之后，冲虚开口：“施主下次来找贫道聊天时，还是带一张面具吧。”

冲虚想，像东方不败这样的魔教教主在位，总比其他人要好。所以，希望他能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后来大约每隔半年，冲虚总会在武当山各处找到东方不败的身影。

东方不败待在教中的时间很少，一年之中多是在各地无咎医师的庙中辗转，每次教众提到“天尊显灵”，他总会去瞧一瞧。

他从李家村附近的庙出来，有时候就会上武当来找冲虚。

他问过许多与天尊神仙有关的问题，唯独没有问过他们是不是真的存在。

直到去年。

去年，东方不败摸着自己眼角的细纹，问出那个冲虚一直不想他问的问题：“道长，你说，三清真的存在吗？”

冲虚给出答案：“万物在，天尊便在；贫道心中有道，万物自行其道，道便在。”

“东方施主，你问神明是否存在，端看他的‘存在’是否影响到你，若你因他生出变化，他便始终如这些变化一般，伴在你身侧。”

“常伴我身侧吗？”东方不败垂下眼眸，半晌，轻笑：“那岂不是将我的丑态全都看在眼中了？如此想，还是不在的好。”

那句话中，太多的怨，于是真话变成气话，真情变成渗进细纹中的一点水汽。

东方不败离开了。

冲虚望着他的背影，神情凝重：“备马，去少林寺。”

山雨欲来之前，总该做足准备。

第二年春，魔教前任教主之女任盈盈，联合波斯本教百余名高手，欲降服异教徒东方不败。东方不败与其周旋三天三夜，后于黑木崖走投无路，被波斯明教高手一剑贯穿左胸，坠崖身亡。任盈盈派人搜寻崖下，未能找到尸首。

然而众人皆亲眼目睹他心脏位置中剑，十死无生。

同年秋，任盈盈上任日月神教教主，欲铲除东方不败残余势力和其信奉并塑像的异神。

奇怪的是，原本教众记载的香火不断，往来人口络绎不绝的庙宇，却连神像都瞧不见一座，更别提香火信众。

任盈盈早年知晓自己父亲被害，便被任我行的心腹向问天送去波斯，故而对东方不败的印象十分片面，她思忖，“东方不败行事诡谲，且甚少理会神教中事，想来教中众人也早看他不顺眼，阳奉阴违罢？”

她先前派人往其他地方巡查，如今只消回去等下属报告便是。

在返回神教途中，为讨她欢心，日月神教麾下其他教派在五霸岗举办大会。与此，她遇见一名为令狐冲的青年男子。

至此，一切回归正轨，唯有一枝泛着金光的藤蔓，幻化成一双温柔的手掌，从其中悄无声息接住一颗命运不要的果实，将他带到他想去的地方。

天道看着，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未持屠刀者，可以渡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