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方面讲,言无咎想要的清白已经实现。他的画像已经从通缉令上撤下,他不必背负杀人的罪名。他的名字可以光明正大的落在这片土地上,而命运的轨迹也变得规律。
他本应满意。然而另一方面,这并不是靠他自己争取来,反而像是宫九折给他的一份人情。
明明,这债就是宫九讨来。
因此,即便事情告一段落,也让人觉得口舌之中仿佛有沙砾作祟,难以下咽。
然而揭穿他轨迹的最佳时机已经被此人巧舌如簧般掠过。接下来要再想给他扣上什么欺君之罪、谋逆之罪,也要考虑被他拿捏在手中的把柄。
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只要没拿个现行,皇帝总会更信任自己的弟弟,而非是连身份都是作假的什么乡野神医。
彼时谁也想不到,宫九在想通关窍后会如此当机立断舍弃原本的布局,占尽天时地利。只是尚有所求,故而退让。
他能退,言无咎却不想退。
到如此地步,谁敢信他所求只一个情字?
言无咎不信。
若相信他只为做言无咎的情人……一个心机深沉,苦心经营数十年,只为报幼年之仇之人,会为了一个情字就舍弃自己多年的基业、刻在骨血里的仇恨,伏低做小,委曲求全?
他不认为宫九是这样的人,也不觉得情一字在对方眼中有这么重要。
大约是三分添作五分,演出十分。
不过宫九此人一日不作妖便难受,言无咎已经习惯,这倒也不是现下最要紧的。
现下最要紧的……
*
此日掌灯时分,太平王世子皮笑肉不笑的带来了第二位来做客的朋友。
这位朋友不似之前小言大夫那般让世子小心翼翼,反而多了许多随意。
一进门,世子语速飞快,好似嫌弃:“带他到柴房安置就行。”
但那一定是错觉吧,倘若真的嫌弃,又怎会将人带回家呢?
那可是太平王世子,又不是奴婢非要听从主人的吩咐。
新来的穿着大红披风的青年人样貌很是俊朗,通身一股轻松自得的气派,听见世子这样埋汰他也不恼,只是侧头含笑望向小言大夫,话里掺着三分委屈。
“世子财大气粗,看不上我这流浪汉,叫我去睡柴房,我理解。只是小言大夫,你可不能学他的做派啊。”
言无咎瞧他一眼,又望向一语不发看着他的宫九。
恍惚中他好像听到画外音默念:你选啊,选他还是选我?
言无咎:……
言无咎咳嗽一声,偏过去头,问宫九:“不如叫陆小凤住在我那屋子里?”
陆小凤得了这句话,明明该满意的,然而他实在是爱在不应该的地方敏锐,以至于从细枝末节中也感觉出这两人之中的氛围与以往不同,显得亲密胜过他。
于此,微微蹙眉。
而宫九也是一样。
本以为他二人已有肌肤之亲,言无咎总该站在自己这边,却没想到,他还是要为陆小凤说话。
虽不满意,但也不能叫自己跌面,只能强撑着咬牙得体道:“我不过是玩笑,陆小凤既然过来做客,主人家岂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来人,带陆公子去上好的客房。”
一旁站着的年迈总管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诧异,紧接着变得更加欣慰。
世子此次在外,虽免不了受些苦楚,但竟然结交到如此多好友,还能如少年般打趣交心,怎么算不上一种苦尽甘来呢。
也要叫王爷知道此等好消息才行。
想宫九要是知道他爹对于陆小凤的到来十分欣喜之事,大约会更添一分杀父之心,刻不容缓。
好在,他不会知晓此事。
……
客房里,三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
似曾相识的场景,达成微妙平衡。
“我要同无咎叙旧,世子与我们何旧之有,非要赖在这里不走?”陆小凤率先发力。
宫九笑里藏刀,话里有话:“你与他本就是因我相识,若要问他近日过得如何也脱不开我,既然三句话离不了我,我为何不能在此?”
言无咎听他俩打三四个来回的机锋,感觉宫九马上就要说出:“我和他是睡过的关系,怎会不及你?”这种话了,只觉头皮发麻,连忙开口。
“时候不早了。你先前旅途劳累,今日该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找你。”
陆小凤瞧他一眼,嘴角勉力勾起,只是眼角眉梢泛着一股苦意:“好罢,听你的。”
于是宫九便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挺胸抬头,傲气十足,就差没一嗓子叫破天际。
言无咎对陆小凤更不好意思了。
他俩转身还没踏出门槛,宫九就想揽住言无咎的腰,被还在隐隐愧疚的言无咎一指狠狠戳在肋下三寸,脸上先是一白,继而又泛起绯红。
言无咎沉默。
言无咎扭过头去。
言无咎别开眼不想看他。
“你戳我归戳我,总不能拦我扶着你吧?”宫九低声道。
“这么多地方你扶哪儿不行,非要放我腰上?”言无咎抱怨。
这时,陆小凤才意识到言无咎换了一根拐杖。
不是很顺手的样子。陆小凤想。
他原本的那根拐杖如今在哪里?
想到拐杖,陆小凤又想起言无咎暂时寄放在他那儿的那颗鸽血宝石。
言无咎说,这颗宝石是他昔日挚友相赠,他便镶嵌在拐杖上时时相伴身边。此次易容作为江湖神医却不该有这样贵重的宝石,故而交由陆小凤保管。因为言无咎十分在意,所以陆小凤便随身携带着。
陆小凤看着那颗宝石,不知怎的,偶尔会将它看作一颗炽热的、跳动的心。
或许是因为对光时这颗宝石宛如汩汩流动的鲜血的颜色,又或许是那个人在给出这个宝石时,流露出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