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听过此人颤颤巍巍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不辨喜怒的应了一声,“嗯,知晓了,你退下吧。”
他已经意识到,此人就是吴明为了让他知晓事情始末,从而继续调查言无咎的身份而存在的。
崔莹莹——或许应该叫她蓝英——是昔日蓝蝎子的后代。蓝蝎子晚年隐姓埋名,但江湖上存不住秘密,只要想知道,就能查出她常年在漠北徘徊,偶尔向东。
塞外是她的故乡,她常年待在故土并不稀奇。
然而她的后人,无论走南闯北,却始终不会靠近南海,就显得格外奇怪了。
南海……有什么?
广而流传的野史,是李寻欢与蓝蝎子有过一段情,后来蓝蝎子恶习难改,与李寻欢分道扬镳,却暗结珠胎,生下一个女儿。她将此事藏得很好,只是要求其后代立下誓言,生生世世不踏足李寻欢所在的南海。
但凡知道一点内情的人,听完这段野史都会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然而对于毫不知晓其真实情况的看客而言,越是跌宕起伏、越是刺激才越有流传下来的必要。
不过无论如何,南海一定有与言无咎和蓝英的家族相关的秘密。不然,蓝英不会宁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孤注一掷在船上动手。
哪怕是无名岛,在南海也少有插得上手的地方。
若要查探情报,大约还是要借一借南王的关系。
想到这里,宫九眼中难掩阴郁。
归根结底,还是要借那人的关系。这可真是叫人——
作呕。
……
“你说带我来南海散心,结果是来这儿散心?”言无咎看着面前坊牌上铁画银钩“金钩赌局”四个大字,难得睁大了眼睛。
“散心,顺便巡视产业。”宫九神情自若,此时看他,什么贵气和洁癖皆是没有的,掀开印着半边“赌”字,有些泛着油光的蓝布帘子,回首暗带讥讽笑意:“你来不来?”
说着“你来不来”的人,面上带着“你敢不敢”的挑衅,掀起帘子的动作很客套,半边身子却挡住了这道窄门,若要过去,就非得从他胸前挤进去。
言无咎看着,半息,轻笑了一声。
“有何不敢的?”
黑色拐杖在门前敲击出清脆一声响,雪白的靴子踏进沾染着一层层沉积的滑腻血渍、酒渍的漆黑地板上。
帘子落下,恰逢一声极兴奋的叫嚷,“豹子,哈!赢了!”
蓝色帘幕落下,言无咎抬起眼眸,只见灯火通明,旱烟与水烟交织的烟雾之中,露出赢家狂喜到扭曲的脸。
庄家在明灭的烛火之间,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一丝笑意。
“呀,客人真是好手气。”
四周的嘈杂声与裹挟的艳羡更是将气氛推入高潮。
“生面孔呢,是新客?果然新人手气就是好么?”
“这是今天第一把压中的豹子吧?”
“来的时候是一锭银子,走得时候就变成一座庄子了吧?”
“估少了,得另配娇妻美妾、骏马宝剑。”
“不过若说挤入豪流世家,还少些本钱。”
“害,这哪里是赌一场就能拿得到的?”
“你想啊,未必呢,万一再赢一把……”
“是啊,只要再赢一把……”
“就算输了也不过是一锭银子,可要是赢了……”
漂浮在躁动空气中的一切都化成在耳边盘亘的私语,劝说着、引诱着,于是那人将面前的金银全部又孤注一掷的推上赌桌。
“我压……小。”
毫无疑问,极大的恶意已经在目可触及的未来等着他了。
“你经营的赌坊,倒深谙人性。”言无咎道。
“若连这轻易就能握在手中的弱点也放过,我还留着这帮废人做什么?”宫九说这话时,毫不遮掩语气中的讥诮。
他二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量,不过在这样沸沸汤汤的赌坊之中,也没人会注意二楼回廊上的看客。他们瞧着这一切发生,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戏。
言无咎瞧着下面进展,毫无意外那人已经面带青白,要压上自己随身携带的……
啊,原来如此。
方才瞧见他这身行头真不像什么有钱的主儿。言无咎本还好奇,赌坊怎会下这样大的功夫来套牢一个掏空家底也拿不出多少银钱的落拓户。
却原来,这人竟是走镖的。此刻从他手里拿出来的,正是一颗在室内也熠熠生辉的鸽血宝石,看成色,竟不比言无咎拐杖上镶着的这颗差。
——不说东方盛找来就花了大功夫,这可是被言无咎带在身边养护的宝石。
身后突然贴上来一具男子躯体,毫不夸张的说,言无咎甚至能透过衣衫感觉到他身上隐隐的热度。
紧随其后的是宫九贴在耳后颇富煽动性的私语:“你看得好像很入迷,怎么样,要不要下去赌一把?”
多少有些不正常。更加不正常的是,言无咎几乎都快习惯了他时常的举止惊人,他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你又在动什么怪心思?”
他们身旁是弓着身子垂着脑袋,也时刻谨记面带尊敬的赌坊主人。
他算是人精,可听着宫九与他身边站着的这位陌生面孔的公子的对话,也在心中犯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