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盛不语,片刻后犹带几分僵硬的反问:“童大哥……你留他做什么?”
童百熊瞪大眼睛,感慨道:“做什么?那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啊,我当然乐意好吃好喝供着,万一有哪天真出问题,那不是白捡一条命?何况,人家性格又好,样貌又俊,和他搞好关系,何乐不为?”
听见这话,或许是因为他想起那被‘冒名顶替’的救命之恩,想起那名下落不明的老大夫。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童百熊后面那句话也不假,但凭凭言无咎的样貌、智谋和性格中任何一样,愿意供养他作客卿、座上宾的人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他心中生出恐慌,反而催生出一句自己也不认可的冷嘲。
“就凭他么?”
童百熊这下可真是皱起了眉,他盯着东方盛半晌,缓缓道:“就凭言无咎这三个名字,也合我的意。”
“他根本就不通医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即使如此,你也合意?!”他话音落下,自己也呆住了。
“你说什么?”童百熊讶异。
“……”东方盛沉默不语。
他本不想将此事说给任何人,但不知为何,刚刚竟脱口而出。
童百熊看他这样,反而相信他说的不是气话,反而真是这样认为。
“你凭何这样以为?”他问。
许久,东方盛缓缓道出经过。
起初,童百熊听过也信了八分,但后面越想越不对劲,猛地叫停:“等等等等,你说他根本不通医术,平一指也知道?”
东方盛点点头。
童百熊摸着下巴:“那这就奇怪了,因为平一指好似很推崇言大夫似的,愿意帮他忙,还夸赞过他的医术……就是前几日的事。但若按你的说法,他早早就该知道言无咎不通医术,是个骗子了啊?”
东方盛怔愣住。
“……”
“……是任我行?”
“任我行!”
他二人异口同声道。
紧接着,童百熊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不好!”
倘若真如他们所想,那任我行所针对的便不是东方盛而是言无咎,虽尚未完全想明关节,他对言无咎的在意程度会远超二人想象。
原先,他以为将言无咎送离黑木崖,任我行鞭长莫及,便会另想它法;但若任我行只为得到言无咎呢?他所遣调的势力,又能做到什么程度?
谁也不知道任我行手下的暗卫势力极限在何处。他们唯一知道的,便是任我行还是日月神教左使之时,篡位前任教主后,将其逃入大江南北、实力皆在武林一流行列的麾下八十九颗人头悉数砍下,在祭坛上摆的整整齐齐,以示权威。
“走,现下就动身!”两人跃上良驹,疾驰而过,马蹄落在地面上激起扬尘,与此同时,大雪纷至。
又是一场浩大的霜雪,掩埋道路上的车辙和马蹄印,也遮蔽了过客双眼。
快些、再快些,马鞭在半空中挥甩,风雪自领口灌入躯壳,落满斗篷。紧握着缰绳的手好似快要失去知觉。
是因为冷风,也是因为恐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想。
若不是我听信了那些浑话,若我愿意相信无咎哥,若我能坐下好好与他谈一谈……
他在每一个分叉口,都做了最错的决定。
而他每次都在错误的方向上疾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如今向童百熊为言无咎安排的府邸狂奔的做法,是否也是错误的呢……
缰绳猛地被勒紧,枣红色的马被猛地提起前蹄,止步时发出一声嘶鸣。
“怎么了?”童百熊回神时勒马,隔着老远问他。
“童大哥,你一个人过去探勘,倘若无咎哥还在那里,你就在那陪着他,叫信使递信给我,我看到后再赶过去。”
童百熊:“你怕见他?”
东方盛:“我怕见不到他。”
我怕我走的这条路,又是错的。
他话音落下,就猛地调转马头,向黑木崖方向回去。
童百熊先是不解,继而想明白什么似的,恍然。
他一边往自己安置言无咎的府邸奔去,一边在心中琢磨:“这两人不亏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连想法都类似了起来……”
这想法好像也有些古怪。
终究还是摇摇头,将这些抛在脑后。
先确认言无咎的安全才是最要紧的。
马蹄声响,马蹄声止。
其中一人看见了大开的门庭,和空无一人的院落。
另一人的目光,停在了一间昏暗的偏殿之中。
偏殿里,任我行掐着言无咎的脖子,轻声问:“言大夫,你的确不通医术,真正有生死人肉白骨功效的,是你的肉……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