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维之不住点头,王启却道,“慕大人本就忧心幽王殿下身怀不臣之心,要是幽王真娶个出身门第高,家族教养好的夫人还不更叫慕大人疚心疾首?乡野就乡野呗,谁叫人家幽王喜欢,柳大人要嫌初暒不识礼度,那便请人教教她礼仪闺训,咱偌大中北难道还没有能教授妇人德言容功的人才么。”
梁崇元挥手命人将殿内金银木箱盖好抬走,转而望向礼部尚书许尧白所立方向,问,“许大人,礼部近日可有官员得空?”
许尧白想了想,作难道,“临近年关,礼部众官员都在文山牍海中加紧处理部内各类政务,大多抽不开身的。”
梁崇元问,“那还有少数呢?”
“少数……也有些不合适……”
许尧白目光往自己身后队列一瞥,支支吾吾不愿详说,赵无祸眼观鼻鼻观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乐不开支,他大步一迈,向梁相高声道,“臣举荐……”
赐婚旨意下发两日后,军狱院深处一间牢狱铁链怦然坠地,狱官拉开牢门朝靠坐在墙边的一道黑白残影鄙夷奚嘲,“做女人就是得意,女扮男装在军中呼风唤雨也就算了,都死到临头了还能攀上幽王这挂高枝,呵,这世道……”
看那道残影没有被自己言语叨扰分毫,狱官将拉着牢门的手用力甩开,转身与跟在他身后的人影,不悦道,“你们速度快些,切莫让人看见与我添麻烦。”
“是,您受累。”
说话的是位女子,她从衣袖里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钱袋塞进狱官手中,狱官眼疾手快将钱袋塞进自己怀里,侧首望着牢房里始终没有正眼看过自己那人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看狱官走远,女子连忙朝垂首靠坐在墙边的身影大步走去,焦急低呼,“眠眠!你可还好?”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初暒在困顿无力中缓缓睁开眼,偏首看向跪蹲在自己身边那个耳挂面纱的年轻女子,“你是……”
“我是赵芊芊。”
赵芊芊扯掉脸上面纱,轻柔拨开初暒鬓边散乱发丝,温声问,“我是来接你出去的,我带了干净衣裳,你身上可有碰不得的伤?”
初暒看清来人,喜悦从心里蔓延到嘴角,她笑了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事,可以碰。”
“好。”
赵芊芊应声后,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取出一套青灰男装与一套藕粉色衣裙,又问,“眠眠,你想穿哪身?”
狱牢昏暗但初暒却一眼认出,这套纹饰精致的藕粉色衣裙是母亲于嫣红手艺,她问,“这衣裙……”
“这衣裙是我照着于婶婶手艺亲手做的,你长高许多,原先那套已经不能穿了,只能当做样衣摆在婂舒阁做招牌。”
“婂舒阁?”
初暒听着耳熟,以‘样衣’二字才回忆起进晁都城前,有位想招她做赘婿的妇人说,她家小女就在晁都城最大的成衣店婂舒阁里做裁缝,她豁然,“你是婂舒阁的掌柜?”
赵芊芊将衣裳放下,取出早备好的湿帕子边小心为初暒简单擦拭,边答她,“是,我正名赵舒蛮,婂舒阁的舒是我的舒,我起名前不知你的正名,所以婂舒阁的婂取了你小字眠的音,我是婂舒阁的掌柜,你也是。”
“我?”
“你曾与我说‘布料染什么染料,染料上绣什么花色,全由男子说了算,男子说这衣服女子穿着好看,于是各家布庄全都是那种式样的成衣,男子又说女子小巧伊人、身形蹁跹最是动人,于是商铺给女子做的衣裳裤腿窄小的都装不下胳膊’,故而我自安南书院结业后无事可干又总被父亲逼婚,便想在晁都做女子成衣生意,父亲说我不像话,一文钱也不供给我,是……幽王给了我一大笔银子,助我做成了婂舒阁,近日听闻圣上与你二人赐婚旨意,我才明白婂舒阁掌柜这位置你果真当之无愧。”
“你……知晓我那时是假死?”
“将你坠崖消息送给柏桥村你父母兄长后,于婶婶心神不宁如行尸走肉一般孤身去了你常待的书屋,我去那儿寻她的时候,发现那书屋小榻上放着你的藕粉衣裙,那身本该在安南书院的衣裳出现在书屋,我心中疑惑便在成衣店生意如常周转后常去那书屋整理你的遗物,也是在那儿,我找见了于婶婶没有销毁完的你的书籍扉页,那上面写着你的正名,初暒,后来我听闻虔来山匪首就叫这个名字,猜到那就是你。”
赵芊芊将初暒扶站起来,褪去她身上破旧衣衫后,避开她身上伤处,熟稔温柔地将新衣一件件为她穿上,“其实不止我,我知晓苟旦、成非、栗铜还有陈家宝其实也从某些细枝末节处察觉到你或许还活着,但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从未提起过此事,只轮流去柏桥村探望你的父母,不过,我比他们走运些,是最快与你重逢的。”
初暒鼻腔一酸,伸手抱住她,“多谢,多谢你们。”
“不是说过,与我就别再说这些客套话么。” 赵舒蛮抬手轻抚着初暒背脊,笑道,“好了,我们走吧,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走出军狱院,初暒才看见是谁正等着她。
将人顺利带出来,赵舒蛮识相的先行离去,初暒向前只走了两步,便瞧见薛霁朝她大步走来,牵住她的手问,“身上可有伤处?我先带你去看医……”
初暒掌心用了力,阻他转身动作,反问,“我穿这个好看吗?”
赵舒蛮为初暒挽了个闺秀发髻,与她这身藕粉色衣裙十分相得益彰,薛霁垂眸认真将她从上到下注视过一遍,颇为严谨地点头,“好看,原以为你俊朗英气,今日竟还见娇俏靓丽,我眼疾手快,真是捡了大便宜。”
初暒调侃,“使你倾家荡产的‘便宜’?”
薛霁知道她在说什么,却装聋作哑上前将她拢在怀里,初暒也懂他这又是撒赖,便也只能无奈低斥了一声,“真是败家!”
两人相拥无言,直至晨时过往行人渐众,薛霁松开她,道,“因有人故意散播你‘天降将星’谣言,此言论触及天命皇权我为保你性命才匆忙求娶,朝廷有人以你我身份悬殊反对,但亦有人提议可请懂礼知仪之人向你授予德言容功,你可猜到他们最后定下的人选是谁?”
初暒心如擂鼓,听薛霁低声道出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名字——
“是礼部郎中慕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