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毛微微挑着,嘴唇抿着,那副表情就是五个字:你编,你继续编。
“你和秋可是很久以前就有情况了吧。”她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塞德里克的嘴止住了。他看着桑妮,桑妮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剩下一种拿她没办法的妥协,“你开心就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掌心覆在她发顶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胡乱地揉了两下。
“他对你有一点不好,”塞德里克说,手从她头顶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要和哥哥说,好不好?”
“不管哥哥在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
桑妮看着他。
火把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温和的。
但此刻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担忧,是认真。
桑妮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看着塞德里克,看着他眼底那片她熟悉的,属于哥哥的温柔的底色。
“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了。”她的声音有点闷,被围巾和书挡住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塞德里克的耳朵里。
塞德里克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我们一起回去。”
桑妮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
他们之间只差了一岁。
她在学走路的时候,他刚学会跑;她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已经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一岁的差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够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够他回头就能看见她,够她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衣角。
从桑妮出生以后,塞德里克的生命里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拴着一个小小的她。
她去哪儿,线就牵到哪儿;她哭了,线就紧一下;她笑了,线就松一下。
桑妮学走路的时候,塞德里克蹲在她面前,张开双臂。
她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走了两步就歪了,歪了就倒,倒了他就接住。
桑妮小时候怕打雷。
每次她怕了,就跑到塞德里克的房间里,抱着枕头站在他床边,不说话。
塞德里克每次都会往旁边挪一挪,把被子掀开一角,让她钻进来。
她钻进来了,把枕头塞好,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就安静了。
她觉得塞德里克的肩膀是暖的,她觉得只要贴着他的肩膀,什么都伤害不了她。
塞德里克有时候会想,妹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变成他生命里一个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要保护的人。
这个理由不需要别的解释。
她出生的时候,命运就在他心上刻了一道痕,那道痕很深,深到一辈子都不会被磨平。
他记得她第一次叫“塞德”的时候。
那时候大概一岁多,口齿还不清,那个“塞”字被她含在嘴里。
他看着桑妮,看她努力地喊他的名字,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词了。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需要他帮忙系鞋带了,不再需要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等她钻进来了。
塞德里克有时候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看着她越走越远,越走越稳,从需要他牵着手才能走路的人,变成了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冲他笑的人。
血缘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
在血管里,在心跳里,在每一次的惦记里。
它是天生的,是从她还在摇篮里、他趴在摇篮边看她的时候就开始长出来的。
一年一年地长,从嫩芽长成幼苗,从幼苗长成大树,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挖不出来,也烧不断。
桑妮大概不知道。她不知道小时候怕打雷的夜晚,塞德里克其实也被雷声吵醒过。
她是妹妹,所以他不能怕。
他把被子掀开,让她钻进来,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他不怕了。
桑妮有时候会和塞德里克吵架。
为了一些很小的事情。
吵完了她就不理他,吃饭不看他,走路不等他,在客厅里碰见了假装没看见。
每次这种时候,他都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看她,看她气鼓鼓的侧脸,看她抿得紧紧的嘴唇,看她假装不在意但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他动静的样子。
他觉得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有时候塞德里克会想起桑妮刚出生那天的样子。
小小的,闭着眼睛,手指抓住他的那根手指不放。
他在那一刻就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他要保护她。
第二,他要保护她一辈子。
这是本能,是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永远不会断的线。
多年后,当他们各自长大,有了各自的秘密、各自的喜欢、各自不愿意跟对方说的心事。
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走得很远,远到他够不着,远到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