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回首看上一眼,就会发现,黑二与他告别时低下的头,也迟迟未敢抬起。
到石桥的路上,之后再没生出什么波折,裴晟借到了盐,还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回到了草庐。
他关好了门,转身正要往灶房去寻父亲,这才发现……
草庐的院子内外,竟然完全变了样,让他在顷刻之间,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裴晟怔怔地望着水井旁的葡萄架上被挂满的红绸,还有已经支好的饭桌上,被点燃的十几盏烛灯,就连他简陋的木屋门上,都被贴上了大大的红字,“福”。
这……
他愣愣地顿住了脚步,眸光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动容。
“生辰喜乐!”
“生辰喜乐!”
“生辰喜乐!”
异口同声的祝福,猛然从院子侧面高声传出,裴晟只觉得眨了个眼,便看见了忽然窜到眼前的二虎、小春,还有小枝。
……他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看起来手足无措。
“哎呀,你们快看!裴大哥好像被我们吓傻了!”
二虎紧张地伸出五根手指,时快时慢地在裴晟眼前奋力挥舞。
小春一把推开他,惊得二虎还哀嚎了一下:“啊——”
“二虎这嘴里就吐不出象牙,裴大哥,你别理他。”
小春赶忙笑着上前缓和气氛,话是对裴晟说的,眼睛却盯在和自己一起的小枝脸上,手臂也悄悄地勾着小枝的胳膊。
她与小枝情同姐妹,也最了解小枝对裴晟的心思,于是总怀着最质朴的愿望,希望能多一些给小枝和裴晟两相诉衷的机会。
当然,之所以说这番话,最怕的是裴晟误会小枝和二虎是一个心思,他们三人虽然都被先生叫来给裴晟庆生,可小春明白,小枝在这个日子里,想的,又怎会和自己与二虎相同?
小春娘——董婶,在小春来草庐之前还特意又叮嘱了一遍,一定要让她提及给裴公子议亲的事,说男子到了这个年纪,成家立业是天经地义的大事,叫小春提醒裴申千万别太任性了。
小春想,提醒先生“别太任性”这话,她可万万说不出口。但至少,她可以旁敲侧击给裴晟一点提示,也让小枝有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什么的……虽然裴晟压根没有这个心思,小春却为好姐妹小枝的那不为人知的少女心思,用尽了脑筋。
裴晟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小春,和目光里满是真诚的小枝,还有一边嚷着“小春,你对我也太狠了!”,一边揉着腰走上前来的二虎……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酸的、胀胀的,有些欣喜又让人害怕的,甚至有点微微发痛的感觉。
他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回味过来,那原来就是,所谓的,幸福。
而与此同时,在其乐融融的草庐之外,就在距离那院子不到三里的小河边,辛墨看着第一次来草庐时,裴晟锄过的地,面沉如墨。
“爷……”黑二在旁,好似身上爬了虫子又不敢挠一般,抖得厉害:“我、我……”
“你什么你,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废物。”
黑三冷冷地嘲讽。
“我……”黑二瞪了黑三一眼,也不知是被黑三激的,还是实在憋不住,终于破罐破摔地对辛墨道:“爷!要我说,你不就想去给人过个生辰么?!直说不就好了?就算那裴公子不乐意——再说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我说就算、就算他不乐意……就凭您和裴老的交情,他难道会拒绝您不成?!您何必费这个劲……还……”
还害得他被裴晟当成了不认路的傻子……
但这话,他可不敢真的说出来。
辛墨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黑——就算辛墨在裴家父子面前,一直装出温文尔雅的模样,可他到底是怎样的性子,得罪了他,会是个怎样的下场……黑二可比那对父子,要清楚得多。
辛墨派他去找裴晟,当然是安排了任务的。
他们主仆三人,来淮安这一趟,本就身怀秘密,偏偏,还真碰上了大浮山那桩不得不查的案子……在辛墨的几番权衡之下,反而似乎只有陛下赐婚这事儿,显得最不重要了。
只是,黑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主子,平日里那么冷酷寡情的一个人,似乎,对那位裴公子……尤其青眼有加。竟在百忙之中,身上还有伤的情况下,日夜不停地行动,连觉都没空睡,硬生生将今晚空了出来,还……喜形于色地对他和黑三说,这下,可以为裴公子庆生了。
……
可半路杀出个来自盐渎县的阿猛,让黑二原本引裴晟出门、刚巧偶遇辛墨的计划……落了空。
后来,裴晟又被裴申安排出门去借盐,按说正好是主子的机会,只要在裴晟的必经之路上亮个相,想必裴晟也不好意思对主子视而不见。
偏偏,他的主子……
黑二幽怨地瞄了一眼辛墨,又怕被他发现,只敢浅浅一看就将视线挪开。
偏偏,他这位少年老成的辛家少主……是个心思极深,惯会口是心非,擅于欲擒故纵,工于心计的……
伪君子。
“你的意思是……”在黑二愈说愈轻,最终戛然而止的一番“发泄”之后,辛墨淡淡地开了口:“怪我?”
黑二隐在黑布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后退半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顾不得膝盖直接撞在细碎的石子上,整个人重重磕下了头:“属下该死!”
“呵……”
辛墨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叫人根本听不出情绪。
说他是乐得也行,说他是气得……也并不违和。
唯独黑二和黑三,双双听得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黑二深知这样的笑声预示着什么,只能将额头深深磕进泥土和石子堆里,用颤抖的声音再次请罪:“属下该死,但凭主子责罚!”
黑三也跟着单膝跪地,目光紧张地在黑二与辛墨之间流连,却迟迟不敢开口求情。
辛墨却在笑了一声之后,沉默了。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于是黑二只能一直磕着,不敢多嘴,不敢停,直到额头处,不断往外渗出愈发明显的血迹。
黑三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却始终不敢贸然开口——求情一类的举动,放在别人那里,或许是他和黑二的兄弟情义,在辛墨这里,却搞不好就成了黑二的催命符。
三月的春夜,虽不似寒冬腊月那般冰冷彻骨,却也轻寒料峭。夜凉似水,还起了风,在河边长久待着,着实难受——更别说跪着了。
比天气更可怕的,是这凝结的气氛。
主仆三人就这样僵持在夜晚的河边,不知过了多久。
“行了,起来吧。”
黑二听见辛墨这淡然的语气时,眼前的景象,早已被从自己额头流下的血,染上了一层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