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总算将饭桌布置好,今天实在太饿,时候也不早了,他便只是煮了一大锅的面条,还烫了一些几日前刚采摘的、存在家里的新鲜油菜,虽然简单,却足够填饱肚子。
只是,没想到辛墨偏偏赶在这时醒了。
黑二见辛墨满眼望着裴晟,对自己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非常识相地闭了嘴,再次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还朝着往外的方向又多走出去了几步。
裴晟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不用怕,也不用躲,而后才直起腰,与辛墨面对面。
他不想当着黑二的面,暴露自己能说话的事,又随时得提防父亲从书房出来,因此,只是对辛墨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这摇头,其实也是他的回答:【没笑什么。】
不过,辛墨的注意点已经被别的事情转移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和那一大盆热腾腾的面条,吞了口口水,才迟疑地问:“你……没准备我的?”
裴晟一愣,也下意识去看桌面——的确,他只备了三副碗筷。
他并不确定辛墨何时会醒。更不确定,他醒来之后,是会想吃这草庐简陋的面条,还是另有打算。
当然,现在确定了。
于是,裴晟没说话,转身回了灶房,很快就又取了一副碗筷出来,递给辛墨,用眼神问他:【吃吗?】
辛墨接过碗筷,笑着就一屁股坐下了,还激动地催促裴晟:“别站着了,快,叫老师过来吃吧?”
裴晟见他一副反客为主、不拿自个儿当外人的模样,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又听辛墨爽朗唤道:“黑二,你也来吃吧!咱们这位裴公子的手艺,尝过,保准你忘不了。”
黑二几乎又是一阵风般的,就出现在了饭桌旁。
……
裴晟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了“啪——”的突兀声响,让他自己都不由得想起了公堂上的惊堂木。
手,还怪疼的。
原来,惊堂木是那么好用的东西。
辛墨怔住,握住筷子的手也沉了下来,一脸无辜又不解地看着他。
黑二倒是没有直视他,只低下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裴晟狠狠吸了几口气又吐掉,平静下来之后,才满脸严肃地指了指水井的方向。
辛墨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迷茫地看回来。
裴晟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不耐烦,伸手做出了双手互相搓洗的动作。
“啊,好,是!明白!”
辛墨总算看懂了,连忙放下碗筷,立刻起身扯上了黑二的胳膊,便带着他一起去洗手。
裴晟这才摇头转身,准备去书房叫父亲出来。可一转身就看见,父亲正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满脸笑意。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却仍是夕阳余晖洒满院中的时候,裴晟披着一身橘黄的暗金色,立在饭桌旁,一半身形仍是熠熠的,一半已经陷入阴影。
裴申主动走了过来,看着那边洗手的二人,笑着又调侃了一句:“我看呐,这位辛大人,比起我这个老头子来……倒是更听你的话。”
裴晟面上一热,低下头没有回应。
他当然知道父亲只是揶揄他,再顺便拿辛墨打趣罢了。可不知怎的,这话听在他耳中,总是有种奇异的、让人羞赧的感觉。
就好像……他和辛墨之间,真的有什么似的。
他们之间……
也的确算得上,有什么吧?
裴晟想。
毕竟,他和辛墨,互相保守着彼此的秘密。
“老师,学生又来叨扰了。”
辛墨已经带着黑二回来,见裴申出现,该守的礼节倒是没变。
黑二在旁,仍是低头不语。
裴申已经坐下,端起碗就招呼起来:“快吃吧,都饿坏了。”
辛墨愣愣地看着,老师一发话,裴晟立刻就递了筷子过去,又主动接过了老师手里的碗,主动往老师的碗里盛起了面条……
这位京城来的公子哥,顿时就不乐意了。
“裴公子,我知你与老师父子情深,可你……厚此薄彼得,未免太厉害了吧。”
他几乎是瘪着嘴,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这样,看似抱怨,却形同撒娇的话。
黑二悄悄地侧过了身,将头垂得更低,假装整理剑穗。
裴申更是眼睛都亮了,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的奇观,目光连连在裴晟和辛墨之间来回切换。
裴晟将热乎的一碗面条放到父亲面前,才皱着眉头,忍无可忍地去瞪辛墨,眼里的嫌弃和不耐烦,简直要溢出来。
那意思,恐怕连黑二看了,都能即刻明白——
【你又发什么疯?】
辛墨却像浑然不觉似的,难得的没有示弱,迎着他的目光,再次用委屈的声音,道:“老师还未洗手,你怎么就不说他?难道,裴公子,偏偏,就是嫌我脏吗?”
……
若非父亲还在桌上坐着,他几乎想用手捂住辛墨的嘴,再狠狠地骂上他几句。
——不。
不够。
他几乎想用唇堵住他的嘴,再狠狠地……咬他几口。
毕竟,被这属狗的辛大人用舌头“偷袭”了好几回,他还没有报复回去,真够丢人的。
明明他裴晟,才是那个不守规矩、无人管教、随性长大的,“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