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就这一具身躯,前方令人沉溺,后方被迫逃离。正反两面,进退两难。
这是此时辛墨的处境,也一如他的人生——不能全都由得自己。
裴晟松开他的时候,辛墨的眼眸里水润润的,闪着迷蒙的光。
“你……到底怎么受的伤?”
裴晟的声音有些喑哑。
他从在公堂上打定主意开始,就一直把这个疑惑记在了心里。于是,和他打算的一样,这必得是,他有机会和辛墨独处之后,首先要问的。
他如今当着旁人的面,仍然是一个“哑巴”,骤然一开口,辛墨竟觉得,这样干燥的声音也十分动听。
他心里却还在委屈。
裴晟才刚那样……亲完了他,就忽然一脸正色,好像把他当作消遣似的。
辛墨便没有回话,反问道:“你为什么这样?”
“哪样?”
裴晟眉头微紧。
辛墨一把推开他,自顾自坐到桌前的圆凳上,猛喝了一大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喝得十分豪放,可谓是毫无仪态可言,任凭茶水顺着他的唇角有些溢出来,刚好挂在他还略带绯色的唇上。
他指着唇边,没好气地说:“这里,这样!裴公子,你莫不是从哪儿,学了京城那些纨绔的恶习,翻脸,便……不认人了?”
他本想说,“始乱终弃”,可很快又意识到,他们之间,何来的“始”。
便是他那样热切地同裴晟示爱,裴晟也只是说,想亲他。
如今也是一样,辛墨有些气恼地想,这裴公子,平日里看着清冷孤傲,对他也始终不冷不热,可直到他们之间有了唇齿相接,他以为裴晟总会不一样。
辛墨以为,裴晟对他,多少,与旁人不一样。
他原本也并不觉得委屈。
从小到大,他作为辛牧的侄子,在旁人眼里的辛墨,从来都是,只要他想,便可得偿所愿——天之骄子嘛,哪有人敢冒着得罪辛家的风险,给这位小公子脸色看?
只有辛墨自己知道,所谓的风头无两,那都是别人眼里看到的。而他,与其说享受那备受瞩目的虚荣,不如说,更厌倦那日日都要谨小慎微的束缚。
作为辛家的孩子,他自小便受到规训,想要的东西,即便很想要,也要装作并不那么想要,也要装作豁达大度,也要装作……心若止水。
装着装着,辛墨就习惯了。
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可能,就是那样一个,厚德载物的“君子”。
直到,裴申告诉他,做人,还是要“从心”。
辛墨觉得,老师那样的人,才可谓真正的君子。而他从前所受的那些规训,无非是所谓的高门贵户的东施效颦。
裴申从前如何待他的种种,辛墨还历历在目。
老师虽然在课业上严谨,却从来称不上严苛,甚至可以说和蔼可亲。有时冬日天寒,叔父还是每□□他,卯时前就要候在老师门外,老师为此,还和叔父谈了好几次,说孩子还在长身体,该让他多休息,天这么冷,起得太早又受了冻,于身体无益。
……
那样的裴申,与如今的裴申,虽早已身份不同,作为辛墨十分敬爱的长辈,却丝毫无异。
而裴晟……他作为老师的儿子,怎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呢?
辛墨越想越气,便更仰起了头去瞪着裴晟,还挑衅地朝他眯了眯眼。
“……”
裴晟看着他的嘴唇,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止听懂了,他的唇间,也还留着方才那个……亲吻的温度。
他还闻见了,隐约之间,那只有辛墨身上才有的,淡淡的幽香。
但他偏偏不上他的当。
裴晟挨着辛墨也坐了下来,心中忽然念头一动,想起刚来县衙时,曾在辛墨房里被辛墨“劝水”的情景,便一把拿过辛墨喝过的水杯,又给他倒了杯水。
“口渴就再喝一杯。”
他故意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奇地盯着辛墨的脸。
既然有人先答非所问了,他裴晟如何不能装傻?
学以致用,向来是他的长处。
“……裴晟!”
辛墨的脸上果然多了不少生气,让他原本看起来古板沉闷的神色,变得愈发生动勾人。
裴晟很爱看。
他懒洋洋地举起水杯递过去:“嗯,在呢。”
辛墨惊得双眸都瞪圆了,这样的裴晟——这哪是老师说的那个,“没见过世面”、“言行莽撞”的裴晟?
这分明……是一只已经将陷阱看破,却故意掉进去的狐狸。
辛墨忽然就结巴起来:“你、你……”
“我……”裴晟干脆将手上的水杯递到了辛墨脸前,整个人也往辛墨凑近了,用近似耳语的声音接着说:“喂你?”
……
……
辛墨的脸,顿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裴晟见状心情大好,忍不住变本加厉地试探起来——他忽然,以极慢极慢的动作,缓缓将唇贴上了辛墨喝过的杯沿,双眸始终看着辛墨,手却微微抬起,略一仰头,便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