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点头:“有劳了。罗仵作这两日着实辛劳,也给淮安县帮了大忙,请先至厢房休憩,稍后,本官会差人送罗仵作回乡。”
罗平拱手道谢:“大人客气,多谢大人。”
辛墨往旁侧使了个眼色,黑二便恭敬地上前,送罗平离开了公堂。
罗平转身离去前,还同裴家父子互相见礼,以作道别。
原来如此。
裴晟心想,罗平倒像是受辛墨之托,又再为他在公堂上验看了这重要线索。
如今,才算彻底结束了这次离乡的差遣,也算拖延了罗平原定的回乡时辰。
辛墨估摸着是早就想好,待看完疑犯的后颈,就让罗平回房歇息,没有设座的理由,也多半如此。
他才刚目送了罗平离开,辛墨就又唤了他:“裴公子,本官知你言语不便,本官便以是否提问,你点头或摇头即可。若实在有想说明之处,本官可命人再为你准备笔墨,你意下如何?”
裴晟当然点头同意。
他很清楚,或者说,事到如今他也领悟了,辛墨办事,滴水不漏。
他想继续装作哑巴,辛墨便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都如此纵着他。
辛墨瞥了一眼被黑三制伏的二人,目光又略微扫过方、钱二人,才幽幽地问裴晟:“裴公子,此二人的脉象,与之前你给本官把脉时探得的脉象,是否一致?”
裴晟点头。
辛墨又问:“那么,他们如今体内,当同我之前一样,有被剧毒侵蚀的迹象,是又不是?”
裴晟又点头。
“且不论蛊毒一事是否为真,先前,罗仵作所言,三日胆之症状,在此二人脉象之中,可有体现?”
裴晟再点头。
“那他们的脉象看起来,是已经服下了解药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到了这个问题,辛墨问得有些小心。
裴晟也跟着变紧张了一点,然后,非常慎重地,摇了摇头。
“……”
“嘶……”
……
两侧衙役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这肃静的公堂上,清晰可闻。
辛墨缓缓点头,还是又问了一句:“依照罗仵作所说,那三日胆,若无解药,三日后,他们将会七窍流血,毒发身亡。距离行刺已过两日,也就是说,明日之内再无解药,他们……就要死?”
裴晟想了想,还是打了手语,加了个前提,“如罗仵作所言”,然后才点头:【是的。】
——这样,才更谨慎一些。
裴申生怕辛墨没看懂,立刻为他、也为众人解释道:“犬子的意思是,若三日胆确有其事,若罗仵作的听闻也没出错的话……是的,他们会死。”
辛墨的眉梢处柔和了不少:“好,多谢老师和公子。”
裴晟牢牢盯着堂上,盯着辛墨那双澄澈的眸子。
若将扶先的案子一并而谈,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衙门审案。
比起,他从前在旁人口中听说的,和自己心里曾经想象的,以及多次听父亲提起的——
他却若有所思地发觉……
在这严肃而有些悚然的公堂上,由于辛墨的存在,一切,都变得有所不同。
换作曾经的他,那个还叫作“阿占”的他,或许,是压根不愿意待在这样的地方的。
更别说,还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对案情的好奇,和,对案情背后所代表的公义的期盼上。
如果,方成……真的是他曾经最避之若浼的那种“狗官”,那么,辛墨这样的“好官”,将来,又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是深受重用、权倾朝野,还是抗旨退婚之后被抄家流放……
裴晟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如果辛墨真是“裴三”意志的传承,如果辛墨的所做所想,一如父亲所说的那样“不忘初心”,那么,辛墨的将来,他定要,亲眼看一看。
不止冷眼旁观。
他想,走到他身边去,与他并肩而立,甚至……将那双分明看上去比他强健的臂膀,牢牢地搂进怀中。
若天地、皇权、命运,都不肯眷顾他们——
裴晟想,那至少,他可以,把自己也从未得到过的偏爱,全部送给辛墨。
他想,对一个习惯了一无所有的人而言,譬如他,“失去”,已经不会再让他恐惧;
而对于一个习惯了作为“天之骄子”的人而言,譬如辛墨,“拥有”,才会让他们意气风发地活下去。
他想,他本就是从尘埃之中、污泥之下,历经血染和暴雪的摧残之后,才有幸,得以重获新生的孤魂野鬼。
可若,以他为养料,能让辛墨这样风光霁月的人,哪怕有一丝机会,始终做那轮挂在天际,清辉遍洒的皎皎明月……
裴晟想,他愿意。
他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