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他是比父亲出身更好些,难道就可以么?
倘若不可以……
他如今想这些、做这些,甚至还要插手淮安县一桩妻告夫的民案,岂非……引火上身?
“眼不见?”辛墨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裴公子,这天下,若无百姓,谈何天下?若有百姓……那,我要躲到何处,才算眼不见?”
裴晟看着那落拓的笑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敬意。
从前觉得辛墨虚伪,他还亲手写过一个“诞”字,讥他荒谬。以为当官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他还敢满口为国为民,着实惺惺作态。
如今,尽管辛墨脸上的表情比那时不知生动多少,裴晟却觉得,他的话,比那时在草庐说的,还要更刚正几分。
“那你,就不担心……”裴晟心里仍有疑虑,“皇上知道了这些,未必会高兴?”
当今陛下白檀,人人都道是心怀苍生的好皇帝,自百年前,白氏一族统治大岑以来,百姓过得,的确比从前战火纷飞的年份,好上了太多。
可是,辛墨方才那番话……似乎意在暗指,陛下恐怕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勤政爱民——至少,在识人善任这方面……
若方成真是辛墨所言的那种蠹虫,勾结恶霸、中饱私囊,朝廷上下的官员之中,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可就不容乐观了。
裴晟对朝堂一无所知,对陛下,更是只听过民间传闻。可无论皇帝其实是怎样的人,读过史书的裴晟明白,在皇帝眼里,每个人、每个官职,都有其存在的价值。
只是那价值,必得为皇权所用,断不可凌驾于皇家的利益之上。
辛墨的价值……
如果按照传闻中所说,便是作为皇家的驸马——驸马,是不会掌握实权的。
光禄寺掌管礼仪祭祀、宫廷膳食,当然也算职责重大,说起来还是个风光三品,可到底没有什么真正的权柄在手。
如果白檀真如传闻中那样器重辛墨,又怎会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选中他做驸马的事?
只怕,比起辛墨这个人,皇帝更在意的,是他背后的辛家——那座,真正掌握兵权,对皇权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的,骠骑大将军府。
裴晟很快就将这其中的利害想了个遍,很快就将这样堪称“大逆不道”的问题,直接问出了口。
若方成此时在场,裴晟只怕已经下狱待斩了。
辛墨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裴晟唇间,笑得意味不明:“嘘……裴公子,有些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你还真是叫我……惶恐啊。”
惶恐是假,惊喜才是真的。
他这位小裴公子,敢揣摩皇帝的心思也就罢了,竟还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还真是叫人好奇,他做哑巴的时候……不得已“守口如瓶”,莫非胆子更大?
裴晟这才回过神,当然意识到“祸从口出”的凶险,眼下改口也已经晚了,索性把心一横:“我……只跟你说。”
辛墨脸上笑意更甚,语气愈发顽劣起来:“可是,你我相识才没几天……你说这话,本官,可是当场就能治你的罪。”
“你我相识才没几天”……
这是裴晟先前说的。
没想到辛墨此人,一如既往,记仇得很。
裴晟只好从善如流地接话:“草民任凭辛大人处置。”
他怎会看不出,辛墨是在好意提醒他,有些话,辛墨说得,他却是真说不得。
乃至,即便辛墨说得,也未必就没有危险,更何况是他。
只是,裴晟今日才发现一个事实。
在他嗓子恢复后,决定要跟辛墨说话的时候起,他早就没有最初的那股,防着辛墨的心思了。
尽管口口声声“不信”他,所言所行……却身不由己地就将他当作了可信之人。
裴晟觉得自己还真是善变。
父亲说过,“你若信为父,便也信他吧”。
父亲,我若真如你所愿,将我所谓的前途与真心,都托付给你这位好学生,他真的能像你所期盼的那样,“护我周全”么?
裴晟这辈子,本来是一点也没打算指望谁的。毕竟,他连至亲的祖母都指望不上。
可是辛墨说,“思君朝与暮”。
可是辛墨说,“有我在,他无忧”。
可是辛墨说,“天下间,我只信你”。
……
他断然不会将命运交到旁人的手上。但,倘若辛墨真能成为他的助力,为他心中的“公道”,做一把趁手的刀,他又何妨一试?
就说眼前,没有辛墨在场的话,听方成那意思,扶先的案子,只怕已经不了了之了。
“任凭我处置……”辛墨重复道,随即低下头轻笑了一声,不知思忖了什么之后,才抬头看了看门外,轻描淡写道:“既然裴公子有心考验本官,那就随我一起,去看一场好戏吧。”
裴晟心想,辛墨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猜了,一会儿“本官”一会儿“我”的,也不知究竟想让他怎么听。
不过,他这样子……倒是与父亲愈发相似了。
裴晟自然是敬爱裴申的,可惜,他一日也不曾见过裴申为官时的样子,也不知……辛墨在堂上断案时,有几分父亲当年的风采。
他明白,辛墨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他要等的人,总算都已经等来了。
黑二,西街,扶风客栈,神女……
如此种种,又刚巧与今日来衙门击鼓的扶先扯上了关系,公堂之上,也该让他好好瞧瞧,辛墨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了。
“草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