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面露难色，片刻后如实答道：“确有可能。许是……小人学艺不精，实在难以分辨，所以才道蹊跷。”

“不过，此二人尸体之异样，我已如实写入《验尸单》。”罗平又道，“只是，不知能否对大人们探案，有所帮助。”

裴晟连忙提笔，又写下：“那二人所中之毒，与其余四人，是否一样？”

他写完，辛墨又很快读了出来。

罗平想了想：“其实，这毒，也着实蹊跷。小人以银针试过，银针皆未发黑，也未曾发白。然而，六具尸体，皆有眼突、舌缩、指节肿大发青之迹象，甚至导致了尸体的颅骨和面容变形，分明是中毒所致。只是，银针无法探出，又如此狠辣的毒，小人……无法辨明。”

裴晟大为震惊。

无论活人死人，查看血迹、口舌、眼睑，银针银钗，都算常规验毒的法子。然而，银针验不出，却明显有中毒表征的情况，那就十分棘手。

——比如，辛墨说的，“蛊毒”。

罗平见面前二人脸色都非常难看，又主动问起：“不过……贵县衙役来寻小人之时，小人听闻，辛大人似乎提起过一种苗疆蛊毒，说那毒物阴邪奇怪得很，或许与刺客死因相关。不知辛大人，可否赐教一二？”

裴晟一听，也侧过脸去看辛墨。

他这趟来找罗平，原本也是想打探有关“蛊毒”的隐秘，然而，听罗平说完这些，似乎印证了，刺客身上的秘密，还有那蛊毒是否存在，就连罗平验尸技艺如此精湛，也无从探知。

他在草庐读过的医书古籍，都是裴申费心为他寻来的，其中不少，还是旷世多年的孤本。他不敢说自己遍览天下奇书，却也相信，即便这蛊毒之事他所知甚少，也并非是他孤陋寡闻——而是，那传闻中的东西，实在过于诡异莫测，令人难以相信。

苗疆远在万里之外，莫说他一个乡野村夫和罗平一个小县仵作，就算是辛墨——

……辛墨，莫非，真的去过苗疆？！

裴晟越想越急，看着辛墨欲言又止又迟迟没有张口的样子，顿时急了，一把推在辛墨的身上，用眼神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呀！】

他不知怎的，此刻心思异常敏锐，头脑也十分清晰。对啊，辛墨是辛牧的侄子，七岁开始就在父亲身边，在大理寺学习，后来，又跟着他叔父辛牧，去了军中历练……

军中……

边境……

他若是去过苗疆，实在合情合理！

辛墨冷不防被他一推，只觉得左侧腰猛然一痛，“嘶……”，他下意识捂住伤口，便轻呼出声。

【糟了！】

裴晟一见他的样子，立刻便反应过来，这是撞到别人伤口了！

他怎么这么鲁莽！！辛墨再怎么说，还是个伤患，他这个郎中，反而屡次将他，置于伤口撕裂的风险之中！

裴晟的脸色顿时白了不少，他上前拉住辛墨的手就想给他把脉，却被辛墨一把握住了手。

“无妨。”辛墨弯了弯嘴角，眸光清婉。

裴晟看得喉结一紧，心头羞愧难当，愈发觉得自己枉为医者，简直不是人。

辛墨又看向同样一脸茫然且担忧的罗平，语气真诚：“罗仵作，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在下，对苗疆蛊毒，也所知甚少，只在幼年时……略有耳闻。先前那番话，只是道听途说之后的猜测，若是给你验尸造成了麻烦，实在……对不住。”

罗平听得有些发愣：“啊？”

【啊什么啊！摆明就是“他不想说”的意思。】

裴晟急着想给辛墨诊脉，见了罗平这懵懵懂懂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

他心底分明是很敬重罗平的，也从不听旁人那些“仵作乃是贱役”的闲言碎语。可如今，罗平的存在，让他无法随心确认辛墨的伤势，他竟恨不得，罗平原地消失了才好。

……

裴晟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辛墨见他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却忽然像是心情好了许多，拿开捂在腰侧的手，对罗平拱手道：“罗仵作，你尽心为此案出力，我二人却因私心叨扰了你，实在惭愧。今日罗仵作便要启程返回盐渎县，在下愿送罗仵作一份薄礼，聊表谢意。还望罗仵作，切莫推辞。”

罗平虽然不解，却依着本能，连忙摆手拒绝：“不敢、不敢……”

“黑二！”

辛墨一声轻呼，黑二霎时推门而入，把罗平和裴晟都吓得一激灵。

“带罗仵作，去刀衣巷。务必挑个称心的礼物。”

辛墨笑着吩咐。

“是！”

黑二执剑领命，没等罗平将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珠子收回来，便提着他的衣领，把人带了出去。

门也被他顺手关上了。

来去如风。

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看得裴晟目瞪口呆。他怔怔望着没了动静的门，半晌，才不敢置信地缓缓扭头，去看满脸春风的辛墨。

他伸手指向门口，手指微颤，满脸满眼，都是受了惊吓又不可思议的震惊。

虽然不能说话，可任凭谁看了，也能读懂这其中的意思。

【黑二？？他不是在追踪神女吗？】

【……怎么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就把罗仵作……提走了？】

……

然而。

他这显而易见的心声，连同他不敢置信的表情，一并在接下来，被另一种震惊，完全取代。

辛墨笑着，忽然倾身，吻住了他微微张开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