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申的目光变得十分复杂。
他一面,几乎能从辛墨那快要碎裂的神情里,感同身受他的不甘心,还有痛楚;
一面,却不知,是该继续含糊其辞,还是……如实相告。
如实相告的话,辛墨真能承受得住吗?
就在裴申内心天人交战、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辛墨还没等来他心心念念的回答,廊道上,裴晟带着扶先回来了。
裴申的眼睛立刻亮了:“晟儿!”
他立刻作势上前迎接,直接侧身跨过了辛墨,目光也没有再度与他对视。
好在,转头看见裴晟和扶先的身影,辛墨也没有继续纠缠,他面上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跟上了裴申,一同迎了上去。
“裴公子。”
赶在裴申张口之前,辛墨率先问道:“如何?这位扶姑娘的伤势……可还严重?”
裴申愣了愣,很快也看向裴晟,跟着问了句:“如何?”
裴晟看着眼前殷切的父亲和冷淡的辛墨,似乎有些诧异他们竟然等在公堂外面。
他先是回望了两人,然后转过脸,对扶先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辛墨顿感羞愧。
裴晟这个眼神很好懂,他也看明白了。
裴晟,竟然在此刻,最先在意的,是扶先本人的意愿。
辛墨默默低下头,一股令他痛恨的、“急功近利”的自责,涌上心头。
扶先嘴角含着一个柔和的微笑,对裴晟慎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裴晟伏身行礼,指了指公堂之内。
裴晟立刻了然,也拱手回礼,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望着扶先渐渐往公堂里走去后,裴申有些惊喜:“晟儿,这位扶姑娘,竟是,能与你,不用言语便能交谈?”
裴晟欣然点头。
辛墨面沉如墨。
裴晟又指着扶先离去的方向,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腕,收回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耳尖,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头、腹部、手臂、下肢。
再然后,重重点头。
辛墨眸色一沉,望向裴申:“老师……”
裴申的脸色也不大好,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辛墨的猜测:“不错,晟儿的意思,扶先身上,处处是伤……小产一事,也是真的。”
辛墨的嘴唇霎时抿紧了。
裴晟紧接着又对父亲打了一顿手势,辛墨没看懂,只好再求助老师。
“晟儿还说,扶先毕竟是女子。只怕身上还有好些伤,他不便查看。”裴申重重呼出一口气,对辛墨道:“若要彻底验明伤情,还得请个医女。”
辛墨立刻便拱手道:“学生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深深看了裴晟一眼,二人目光交错之时,辛墨竟在裴晟的眼中,看到了汹涌的悲悯。
他点了一下头,便大步越过裴家父子,往外面走了。
手里还握着那只空茶杯。
裴晟有些疑惑,裴申适时上前拉住他,浅笑着赞赏:“晟儿辛苦,且先回公堂里歇一会儿吧。”
他虽算不上辛苦,但也习惯听父亲的话,还顺手接过了父亲手里的空茶杯。
【这县衙的仆役也真是的,只管端茶来,也不知续水、收茶杯。】
裴晟扶着父亲再回到公堂里,钟小伍不知从哪窜到了他身边,笑得满脸欢喜,先是朝裴申恭敬一拜,又对裴晟小声道:“公子,您真是我们淮安县的大善人!”
大善人?
裴晟不解。
钟小伍神秘地用肩膀拱了拱他胳膊,挤眉弄眼地只是笑:“我懂,我懂。”
说完,又瞥见罗平和方成说完话,正往此处走来,小伍往后一缩,相当灵活地避开了即将到来的“公务谈话”。
“裴老先生、公子。”
罗平礼数十分周到,若不说他是位仵作,单看他的身形气质,与一位寻常医者也并无二致。
裴晟连忙回礼,裴申也笑着点头道:“罗仵作辛苦,可是同县令大人谈完了?”
“正是,淮安县衙繁忙,小人一个仵作,留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忙,正好回盐渎县复命。上交《验尸单》后,也该告辞了。”
罗平句句在理。
裴晟却深感遗憾。
他先前,好容易才借着裴申的口约了罗平,想着待堂审结束,同他好好请教验尸之学,还有,问一问那些刺客的情况。
如今,扶先的案子,却怎么看一时半会儿也结不了。他总不见得强行留住人家,没准还会耽误盐渎县的公务。
裴申把儿子的失落看在眼里,正欲开口,问问罗平能否再多留一日——
罗平却主动问道:“眼下,那位被告尚未归案,裴公子若有话说,不知,可愿意随我回房一叙?”
裴晟的黑眸里亮出惊喜的光,他猛猛点头,侧过身后退半步,就要引着罗平一起往外走。
罗平也被他逗笑。心想,这位公子虽然喉口有疾,无缘言语,却着实是位纯善简单的人呐。
二人刚走到公堂外,就与回来的辛墨,撞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