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滴水兽的头颅半埋在碎石里,它本该蹲在东之塔窗檐上,可在刚刚被龙爪折断了,半个身躯从空中落下,砸成碎块,头颅恰好滚到凯里安他们身边。
它常年被腐蚀的面孔在猩红的天色下暴露无遗,像是传说中见了天光便灰飞烟灭的鬼|怪,而那双空洞的眼盯着凯里安,仿佛在质问他自己命运为何会这样收场,而他们的命运结局又会是何种模样。
凯里安与它对视,过去他曾无数次地在它前面路过,最初来到迷宫城时,他与他的同乡被|操练得像狗似的,脚软手酸地从它眼前一步一步挪回宿舍,成为见习骑士后,他们巡逻一晚要从它眼皮下走过七次,而他最近一次见到它……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到塔里探望那个小鬼,据说,她醒过来后被关了足足五天的禁闭,但他肚子里实在没装多少安慰人的好话,最后还是作了罢。
凯里安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似的抹了把脸,他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哆嗦。
“那个小鬼——她、他们都在这座塔————”
“还有里昂。”
凯里安抬头,红光之下,打断他的话的法师脸色极其难看,不用猜,他自己看上去恐怕也是一样。
“我……曾经来过,这塔里有藏书室,他说为了方便查阅,干脆就住在这塔里。”乔治娜干涩地解释。
两人对视,再无话可说。
他们曾遇见的红龙已经足够强悍可怖,但与今时今日的这头也完全无法相比。这一头……与其说是个怪物,是个邪术的产物,不如说更像是天灾活了过来,获得了与超然力量相匹的肉|体。
暴风海啸,洪水山崩,这些哪里是人力可以违抗的了的?
但是,一股愤慨握住了凯里安的心脏,攥出血气来,涌过他发冷发僵的全身。
但是!他们又难道就该这样?傻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们当初拼了命才抢回来的小孩、别的小孩、还有那塔里的……那样多的————
咯嚓。
不知什么时候,石像天使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它伸手,咯嚓一声,抠下了自己的右眼,捧到自己主人面前。
米赫尔接过这橘色宝石般的“眼睛”,转向两个人类。
“你们怎么了?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如常,再看不出一丝方才着了魔似的异状,“再晚就追不上了。”
说完,精灵就把手里的宝石吞入口中。
凯里安瞠目结舌,他看着米赫尔合上嘴,咀嚼,竟好像真的将那“宝石”细细嚼碎咽下。
“你、你在做什么?”乔治娜帮他震惊地出声,“你把‘核心’吃了!?”
“那是黑市的炼金块,萃取提纯的法术结晶,用了不知道多少来路不明的药水,”这人类法师压低声音,最后一个音节几乎要低到像是蛇在吐信,发出致命的威胁,“你会被毒死的!”
“嗯,如果吃下它的是个人类的话,或许,”精灵不为所动,微抬下巴,将嘴里的所有都一口吞尽,“因为你们的身体没有装得下‘它’的容量,也没有释放‘它’的出口。而我……”
凯里安听不明白法师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怔住,目睹精灵浅金色的眼睛逐渐转浓,头发亦是相同,像是拉成细丝的黄金,又像是纺织成线的日光,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卷起。
风以精灵为中心,吹拂到了其他二人身上,凯里安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一种看不见摸不到,但又仿佛让浑身都被绞住的滋味,让他回忆起了故乡,回忆起了被捆住固定的渔船,被父母钉死了的门窗与畜栏,以及那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会从高空砸落的浓厚黑云。
这是……属于滔天巨浪与卷地风雨的味道。
属于天灾的味道。
凯里安脑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尽管他还是不懂米赫尔实际做了什么,又到底从那所谓的“核心”里释放了什么,不过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因为他可以感受到,新的“天灾”已然在自己眼前形成。
天灾只有靠天灾才能抗衡。
“而我……与你们不同。”在米赫尔说话间,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也被极速抽走,叫两个人类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刚刚不是还在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吗?”精灵继续,他朝那红色的天空与那更红的振动双翅的身影别过头去。
“要我说,我们得尽快把它截住了。”
他话音落下,一抹黯淡身影从三人间穿行而过,看不见的异象与涌动的力量也随之而去。
石像天使从墙边下坠,它甩掉老旧黯淡的斗篷,抖开翅膀,金亮的羽翼不知为何免疫了猩红的侵蚀,像一道绝不会沾染异物的光芒,作为启示自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