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讲看吧,神通广大的小姐,在我们所有人都焦头烂额脚不沾地的时刻,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到这里的?又是如何得来那亵渎主的玩意儿的?”
这一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一节连一节的质问像是棍棒一样敲到女孩身上,好似但凡敢狡辩或躲闪都会被立刻打回原形。
可爱娜还是没有让出最后那步。
“是、是我捡到的!”
“捡到的?”嬷嬷怒极反笑,“我到宁愿你说是你偷的,你抢的,这样一切错误也就到你我为止,我们身旁也不过多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这座城里又长出个最无所建树,最寻常的人物。”
爱娜梗着脖子,咬嘴不语。
“爱娜,现在,最后一次,不是告诉我,而是告诉主,你说——你是捡到那枚徽章的吗?你该知道,无论你说什么,你的所行和你的所讲最终都会抵达祂跟前。”
爱娜脸色更白了,好像那话语中的神明已经显现,要给她审判。
她闭上眼,狠狠地点了下头。
老修女停顿很久,似乎还在等待,还有期盼,但爱娜再没有吐露任何一个字。
最终,那高瘦的妇人将手从桌上收回,只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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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里安摊在床垫上,爱娜睡在帐篷另一头,在他们中间的猴已经开始打鼾。
今天矮妖没来,据说人手不太够,可能要明天才来他们这里处理,黄昏的通风铃过后,乔治娜来送了一次饭,她说猴笼预备清洁,要腾位置,所以这只猴今天也得睡在这儿。
她还特意嘱咐凯里安,送来的饭中的果子都归猴,否则它会撒泼打滚嚎上一整晚。
凯里安回了她一个“啊?”
而这个“啊?”就是他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自那嬷嬷走后,爱娜没再出声。
凯里安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好,他本以为福利院的修士修女和小孩们的关系类似于父母子女,但今天看来似乎也不尽如此。
不是靠血,靠爱,他们是靠主才在一起的。
他脑中闪过主教很久之前的某次弥撒。
“——只因我们是祂的容器,每当倾倒自己给旁人时,都要想,祂赞许的目光将朝向哪里,祂慈爱的话语将飘往何处。”
凯里安想,爱娜一定是出生长成于迷宫城的,那个老嬷嬷多半也是,骑士团旗下的设施中,除了高层基本都是本地人。
而他其他认识的人中……或许乔治娜算一个?
凯里安觉得她们身上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同。
他在这相同里领悟到什么,或许迷宫城里光太稀少,所产出的“容器”难免被捏得尖刻古怪,开口不整,一往外倒就泼溅四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在“容器”之外,在“迷宫城”之外……睡意来袭,凯里安的思绪飞回故乡。
他的故乡,自然父母也会对子女叫骂,自然小孩做了错事也要受到惩罚。
但所有小孩,无论他们将来是否为人父母,他们都会有那样的瞬间,被责骂后跑到某处,去山腰,去海滩,又或许就在自家的草垛旁。
他们觉得耻辱,觉得丢人,一个人呆在那,等待双眼消肿,泪水干透,但其实那是最不打紧的事,因为无论是否流泪都不妨碍他们看到,高天之下云影滚滚,远处的牛羊,海面上的鸟影,落在草垛上的细小虫蝶,还有他们自己,好像都在这光影波浪中漂泊,偶尔同船,也随时都可能彼此分离。
他们如此之小,眼前的一切如此广阔,但只要迈腿飞奔,好像就能抵达这广大天地中的任何地方,这就是他们和这世间万物的联系。
而迷宫城,自凯里安记住了这里的道路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迷宫城,实在是太小了。
他翻了个身,想了想,或许等这一切过去后,他舅舅下次寄来他们那的羊奶酪和杏干,他该去一趟福利院,把这些东西分出去。
凯里安的呼吸变沉了,爱娜知道他已经睡了,她偷偷摸出口袋中的丝带,这原本被用来捆头发,她裁了一段拿去系“徽章”。
她捏着这残存的一小截,闭上眼睡不着,她感到不安,还有更多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守住承诺。
那一天的承诺。
或者,更早,更早的那一天。
让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那天,她和她的伙伴们围在油灯旁,他们的脸被昏黄的烛火搅作一潭,辨别不清,不分彼此。
福利院大半修士修女都因疫病而调走,剩下的人数照料起孩子力不从心,因此他们暂时被安置在大教堂,最严厉的凯瑟琳嬷嬷不在,少有人能真正管住他们。
于是他们将烧火钳扎进圣体龛,给使徒雕像黏上蜡做的恶魔之角,将某个叫里昂的眼镜仔的书藏起来,躲在楼梯后面,瞧他没头没脑地窜来窜去笑作一团。
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没几天他们的新鲜劲就过去了。
直到,爱娜又把他们叫到了一起。
“你们绝对不敢相信,我从藏书室那里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即使再这样暗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到爱娜双颊因兴奋而飞起的红晕。
“我听到了———白骑士被藏在哪个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