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兰娜加快步伐,推开门,成功躲入夜色里。
一切从她的眼前飞驰而过,荒郊的楼房,松林中忽闪而过的湖泊一角,月光的粼纹铺满它的表面,由狭小破败重新变得宽大规整的道路。给这个疾走的世界伴奏的是黑鸟们的悲鸣,它们扣响紧闭的窗缝,搅弄平静的湖面,在所有道口呼啸。
如同又一支圆舞曲,要蔓延到时间的尽头。
可最后她还是到了家。
“小姐……”
“小姐!”
“天呐,小姐!”
“您到底去了哪里?”
“所有人为了找您都要疯掉了!您的叔母哭红了眼睛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她先回家。”
“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脸上看来没有一点血气?”
“主啊,您该不是哪里受了伤吧?”
佣人们的话语仿佛松软的床垫与棉被,伴随着她熟悉的月季香薰味,接住她,抚慰她,要把她引入另一个安稳的梦里。
黑鸟的声音消失了。
玛德兰娜站在人们的视线中心,呆滞地一一检查确认与自己说话的面庞。
她缓慢而深长地呼吸,直到取回自己的笑容。
不、不,我没事。
只是在离开宴会时遇见了一个妈妈的故交,邀请我去坐坐。
忘记给叔母和你们留信是我的不好,我太冒失了,叫你们如此忧心不安,无法入睡。
请给我一些信纸吧,我得给姑母道歉,另外那人也有事……请我转达给爸爸妈妈。
很紧急。
“很紧急。但是,我认为——”玛德兰娜咬唇,在信纸上划掉“我认为”,换作“我希望”,她写的缓慢,还没写完这个词就笔尖停止,染出一个墨点,在墨点的后面她又下笔,“我恳求,我恳求上主,求祂的怜悯,祂的慈爱,原谅我此时此刻只有为自己软弱的心求庇护的愿望,恳求祂叫这一切都只是个——”
信纸已经到底,后半段字迹潦草,难以辨认。
墨点变的越来越多,滚落到纸上。
玛德兰娜这才发现这些根本不是墨水,她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这张纸已经不能用了,必须重写一次。玛德兰娜将它揉作一团,扬起手臂却不知道要把这言之无物,胡言乱语的信扔去哪里。
窗外,晴夜中忽然爆响惊雷,将她的书桌劈亮。
雷声似曾相识,宛如咆哮,玛德兰娜望向天空,明星的河流被撕开一条缝,长了双翼的红色巨兽从缝中坠落,它撩开夜色,吞饮月光,将每颗星星都点燃,叫它们火焰壮大,彼此吞噬。
它追过来了!玛德兰娜呼吸颤抖,浑身动弹不得,但那猩红的兽舞蹈一般地旋身振翅,冲出火云,背对着玛德兰娜朝远方而去。流火扑向地面,将与它前行的方向相同的道路点燃。
回过神时,玛德兰娜已经奔到窗边,她认出,此条火焰之路正通往那焦黑的垂死之人。
来不及换衣服也来不及整理仪容,玛德兰娜跌跌撞撞地奔下楼梯,还差几步时,她看到本在大厅的佣人们全消失了,他们的衣裳摊在地上,黑鸟踩着雪白的衬衫和如墨的裙摆,七双或红或橘的眼睛齐齐找到了她。
它们仰头高唱。
“玛德琳!”
“没有时间了!”
“玛德琳!”
“被揭开了!”
“玛德琳!”
“第二道!第二道!”
“第二道印也开了!”
黑鸟们飞扑过来,将玛德兰娜卷入羽毛的旋风中,玛德兰娜再睁眼时已经乘在鸟背上,七只黑鸟凑成一张飞毯,顺着燃烧的道路冲天的火光向前。
向前,直至火焰熄灭,那破败的府邸又再度出现。
玛德兰娜被黑鸟放下,她奔跑着推开门,上楼,又一次跨入之前狼狈逃跑的那个房间,房中,佝偻的男人与矮妖都围在床边,越过他们低垂的头,那个人身上的绷带不再被替换,完全被染成猩红。
他枯枝般的双手握住白亮的铁剪,刀锋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喉咙。
玛德兰娜的视野被猩红注满,再也看不到其他,她感觉自己被什么撕裂了,被撕成一条一条,一缕一缕,最终化做尘土飞絮,在空中震荡不止。
许久许久之后,她跪坐着从地上惊醒,而震荡她的,是她自己久久不止与野兽无异的嚎泣。
她拖着已经沾满污糟的衣裙,毫无仪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使尽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人,来到自己哥哥的床前。
她想要,想要扳开他的双手,握住那双手。
但雷声又起了,猩红的巨爪从窗中探入,扯碎窗口,掀开楼顶,接着挥臂一捞,将那床上,被红与黑覆盖的尸体取走。
这次离得如此之近,玛德兰娜终于看清,这兽的面容如虎似蛇,七头十角。
它终于不再发出雷声一样的咆哮,惬意又满足地展开双翼,振翅飞向高空,在空中翱翔,七头中的一个衔住比自己利齿大不了多少的尸首,将其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背上。
其身姿,其名讳,玛德兰娜,甚至于所有向上主祈祷的人都自幼熟知。
末日之兽,七头十角的红龙。
第二印被揭开之时,它将驮着第二名末日骑士———“战争”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