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周二。

晚上九点半，林一元在图书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满意足地看着修改完成的论文，喜滋滋地合上了电脑。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随即打开了和杨飒的微信聊天框。

【元元元：［小猫挠脸.jpg］恭喜我终于完成了第二轮修订！！】

【元元元：你在干嘛呀？】

对面回消息回的很快，好像一直守在手机前似的。

【杨飒：在思考人生】

【元元元：哇——那思考明白了吗小杨同学，需要帮助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林一元看着聊天框上的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闪闪烁烁，不由得有些好奇，杨飒究竟能给她蹦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惊世骇俗的答案。

【杨飒：［小狗要独立.jpg］】

一只憨态可掬的线条小狗对林一元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林一元隔着屏幕戳了戳小狗的鼻子，也没在追问。每个人总得有一些不想说或者说不出口的话题，就算是情侣也不必追问太多。她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里，收拾好走出图书馆，一边走一边举起手机，轻快地给他发了一条语音。

“好哦！那小杨同学要是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就随时联系我。”说完，她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彼时的林一元和杨飒都没有预料到，这是这段时间内林一元最后一次主动联系杨飒。

这个点，学校图书馆附近的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留下一盏树林旁颤颤巍巍的路灯幽幽的照着。林一元慢吞吞地朝校车等车点挪，一边哼着歌。

突然，被她塞到兜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她拿出手机，备注是父亲。很奇怪，她和父亲的聊天以及电话少得可怜。日常别说是微信聊天了，就算是她放假回到家，她和父亲的关系也像是同住在一片屋檐下的不熟的邻居——还是不常见面的那一款。

所以他打电话来干嘛？

林一元接起了电话。

“你妈心脏病住院了。”电话的另一头言简意赅，“医生说有可能下病危。”

林一元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要停跳了。

身体和语言系统仿佛超出了她自己的控制能力。她听见自己有条不紊地询问父亲医院的地址、动手术的日期和母亲的具体情况。临了，留下一句“我今天去找辅导员请假，大概明后天到”，就果断结束了聊天。

冷静的超乎想象。

她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校车等车点。她感觉自己好像上了车，又好像没有上车，就这样坐着发呆，场景好像不断变化，林一元觉得自己像是脱离了躯壳，成为了一个幽灵，再次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在宿舍了。

情绪紧紧压在胸腔里，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给辅导员发了消息，买好了机票，被她紧紧压下去的呕吐感越来越明显。林一元干呕了一声，又迅速捂住嘴，怕打扰室友。

悲伤的表现是什么？手指颤抖，泪不能止？失声痛哭还是情绪失控？林一元觉得自己的眼眶干干的，刚刚结束付款的手指头也平稳的不行。全身上下最难受的就是那股翻涌而上的呕吐感——

怎么会这样？

她有些茫然。

是我不够悲伤吗？是我不够爱妈妈吗？为什么和电视剧小说里的不一样，我好像有点哭不出来。

甚至。

甚至林一元拿出了化妆镜。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来，眉眼向上抬，苹果肌举起，最终她有些绝望的意识到，好像和平时她的笑容，没有太大的差别。

所以胸腔内的那一股恶心感，是对她自己的吗？她想。

是因为她连母亲在病房内生死不知的消息都无法痛苦而悲伤，所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枉为人子，她的身体都在唾弃自己。

她想不下去了。

和平常一样，她洗漱后回了辅导员的关切消息，上了床调好闹钟，闭上眼，再睁开眼，再闭上眼。脑中活跃而清醒，思绪乱飞但她也抓不住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心跳声好大，一声一声，怎么平时没注意到这个。明天能赶上飞机吗？应该可以的，已经调好闹钟了，要不要多调几个？脖子的左侧有一点痛，往右边侧了一下，但好像还是有些难受——怎么办，还是很想吐。

林一元再次睁开眼，发现才过了两个小时。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有些不知所措。

“忍一忍吧，很快就会过去的。”她对自己说。

睁眼，又闭上。一晚上就在这种近乎清醒的状态下睡了过去，林一元感觉自己是明显知道太阳是什么时候升起的。闹钟响起的时候，她如释重负般爬起来，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下床收拾好行李，就着清晨悄声离开了学校。

从江城到阳城，林一元没去放行李，直接背着包匆匆赶去了母亲所在的医院。

医院里人很多，心脏中心大部分的人都是和她一样的神情，垂眼匆匆赶路，脸上被浓郁的疲惫感所遮掩。或有地方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哭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被家属拉着动弹不得，但周围其他人也都是仅仅看一眼，没力气再凑过去。

离新生和死亡最近的地方，人已经没力气做活着以外的更多事情了。

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终于看见了父亲。他脸上胡茬青黑，像是好几天没修理了。林一元走上前，他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向她，眼球中的红血丝非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