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毓失魂落魄回到营帐时,几乎所有路过的人向他打招呼,他一概不理。
片刻后,帐帘被人从外边掀开,炽烈的阳光短暂地窥探进来后又被阻隔在外,萧毓也不管来人是谁,有气无力地背对着道:“出去。”
“连我也要赶出去?”
熟悉的嗓音透着几许威严,像是激起萧毓二十年来骨骼深处的惧意,萧毓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连忙坐起身看向来人。
“兄……兄长,你怎么来了?”
萧扬大步流星地坐在萧毓身边,调侃道:“板着个脸谁都不理,我想不来都不行。”
方才的委屈与怨愤又涌上心头,他见萧扬像是什么也不知道,突然怒从心间来,赌气般又背过身去,“你来干什么?”
萧扬见状挑了挑眉,道:“长大了,受了委屈也不愿意告诉我了吗?”
萧毓心里一咯噔,慢吞吞地转过头,试探地问道:“你……你都知道了?”
萧扬道:“玄砚都告诉我了。”
“那你还这么……”萧毓越说越小声。
“萧毓,”萧扬打断他,而萧毓听见兄长叫自己大名,眼神像做贼心虚般飘忽了下,尽管似乎自己没做错任何。
“别人一挖坑你就往里跳,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萧毓辩驳道:“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是孙邦先辱你对吗?”萧扬直接了当道。
萧毓哑然,心酸缠绕进眼眶,刺得他眼眸酸痛,却是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泪珠坠出来。
良久,萧扬的声音再度传来,添了几分沙哑与隐忍。
“你以为我就不恨吗?”
“那个时候你尚且年幼,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呢,我亲眼看着母亲死,看着长兄死,看着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以为我不恨吗?”
萧毓不敢去看他。
“多少次我想直接杀了他们泄愤,可萧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又没了兵权,整个朝堂都找不出一个人愿意站在萧家这边,你连仇人的门槛都摸不到。”
“你以为先皇在的时候,我为什么权势滔天、不择手段,却始终动不了卫、孙两家,为什么杀那么多人,先皇都未曾降罪,文武百官戳着脊梁骨骂我不忠不义,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可他只有做帝王的刀,做权力的走狗,才能保全身边所有。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当年之事萧毓只知道幕后真凶,其余事一概不记得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看向萧扬,眸里的怨怒被骤然扑灭,取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以及缓缓满溢出来的心疼。
萧毓像是再也忍不住,一头栽进萧扬怀里痛哭起来,他紧紧抱着萧扬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像幼时一害怕就躲到萧扬怀里那样。
萧扬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怀抱仍旧是那样温暖,和幼时别无两样,竟让萧毓产生时空倒流的错觉。
无论曾经有多少争吵、龃龉,都无法撼动他们血肉深处的联结,他们流着同一身血,曾在同一包浑茫的水里共饮共生。萧毓有时候会庆幸,他生下来不是孤身一人,漫长的人世里,还有一双和他相同血肉塑成的双手托住他。
“我……我不知道……那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萧毓埋在他怀里闷闷道。
萧扬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响起,“告诉你又能如何呢,除了凭添困扰,还有什么用?倒不如叫你随心活着,母亲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可他们实在是太嚣张了……”萧毓抓着萧扬的衣角委屈道。
萧扬轻拍着他的肩膀,似在安慰他,“一时的威风总是短暂的,封虞,花无百日红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萧扬的声音仍似春风和煦,可在萧毓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逐渐冷戾,像埋着化不开的寒冰,目光不知落在哪处角落,只叫人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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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端是五日后到的晋州,经州衙司阍通传后,晋州长史匆匆而来,见到江端像见了鬼一样,但还是脸上堆笑地将江端请了进去。